父子俩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
虞家兴捻着花白的胡须,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沉声道:“有田,鹰嘴山的土匪心狠手辣,不是我们虞家,更不是整个虞家村能得罪得起的。”
虞有田攥着拳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狠意,语气异常坚定:“就算得罪不起,我也要阿良报仇。”
“糊涂!”
虞家兴猛地抬起拐杖,重重敲击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眼神如炬,声色俱厉道:“你是不是疯了?明知是以卵击石还要硬碰硬,难道你要搭上我们全家和族人的性命不成?”
虞有田浑身一震。
鹰嘴山土匪烧抢掠、无恶不作。
会武功有兵器,确实不是他这种小老百姓能招惹的。
别说报仇,远远见了都要绕着走。
刹那间,冲昏头脑的怒火终究被理智压了下去,眼底的狠意渐渐褪去,只剩下颓然。
他声音发哑,带着不甘:“爹,我是阿良的爹啊,他被打成那样,能不能活下去都未知,难道你要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虞家兴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是阿良的阿爷,他是我虞家的,我比谁都想替他报仇。
你看看我们有那个能力为他报仇?”
他顿了顿,又道:“你要是真有能耐,护得住全家、护得住整个村子的人,我自然不会拦你,可你有吗?”
虞有田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的红痕渐渐淡去。
他垂着头,声音里满是茫然:“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报仇的事先放一放。”虞家兴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
“咱家的香火不能断,否则你我百年之后,无颜面对祖宗。
阿良他,哎……
你媳妇十几年肚子没动静,想来是不能生了。
你正值壮年,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他又添了一句:“还有,再难受也别对族人板着脸。
我老了,不中用了,以后的路得靠你自己。
族人能推选你当村长,自然也能把你拉下来,凡事留条后路。”
说完,虞家兴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远,留下虞有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槐树下。
望着父亲苍老的背影,怔了许久。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选择遵从父亲的叮嘱。
将报仇的念头,压了下去。
子一天天过,年关将近,虞家村连来沉闷压抑的气氛,也渐渐有了好转。
空气中的紧绷感,悄然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即将过年的喜悦。
虞有福和王氏也将与虞香儿的不愉快压在心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恢复其乐融融的假象。
……
虞香儿算着子,夜半时分,趁着月色悄悄出了门,往山林走去。
前世在尔虞我诈中摸爬滚打,能笑到最后,双手自然是沾满了鲜血。
早已褪去了怯懦、胆小。
别说只是夜晚去山林,就算是让她在坟地睡上一夜,也丝毫不惧。
快到山脚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个男人
男人来到一栋茅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后,茅屋的门从里面打开,男人快速钻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虞香儿眼神好,借着微弱的月色,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是虞有田。
而那栋茅屋的主人,她也认得,是村里新丧的年轻寡妇。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这几,虞有田又恢复了昔道貌岸然的模样。
还以为,虞有田是在憋着什么坏。
原来,是换了一条路走。
彻底放弃了虞德良,一门心思放在了延续香火上。
虞香儿挑了挑眉。
收回目光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半个时辰就听到动物微弱的悲鸣声。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林麝不小心踩中了她先前设下的陷阱,被绳子吊在半空。
除了新鲜的麝肉,还到了一块麝香。
麝香既是名贵的药材,也可以制作香料,可比肉值钱多了。
收好麝香,将林麝扛在肩上,虞香儿脚步轻快地往镇上走去。
林麝只有二十斤左右,倒也轻松。
赶到镇上天将将亮开,医馆的门紧闭。
扛着林麝,卖给镇上的一位乡绅。
林麝比野猪稀有,也更值钱,讨价还价后得了一两银子。
握着沉甸甸的银子,虞香儿买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又走到街角的馄饨摊子要了碗馄饨。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虞香儿拿起勺子,馄饨下肚驱散了寒冷与疲惫。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
原来,穷人的幸福竟如此简单。
一碗热馄饨,就足以让人满心欢喜。
一辆马车冲破晨雾,缓缓出现在视野里,稳稳的停在医馆门口。
虞香儿随意看了两眼,正要收回目光,马车上下来一名男子。
男子身着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墨发用玉簪束起,侧脸轮廓俊朗,自带一股温润又疏离的气质。
看清他模样的那一刻,虞香儿惊讶得差点喷出嘴里的馄饨,心脏猛地一跳。
下意识地侧身低头,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不由自主地弓了下去,尽量将自己藏在斗笠的阴影里。
居然是殷离。
前世第一任夫君。
县城里也有郎中,他怎么会来涑水镇?
虞香儿定了定心神,三两口吃完碗里的馄饨,用布蒙住自己的脸,又拉了拉斗笠的帽檐。
这才悄悄往医馆的方向望去。
殷离抬手拍了拍医馆的门,没过多久,门就开了,出来的正是徐子谦。
徐子谦脸上带着笑意,对着殷离拱了拱手,两人低声说着话。
那熟稔程度,显然是认识的人。
虞香儿满心困惑,前世她与殷离夫妻四载,从未听他提起过徐子谦。
她原本打算将这次得到的麝香分一部分给徐子谦,答谢他上次馈赠的药粉。
既然殷离在,还是下次吧。
她能重生,不代表别人也能重生。
凡事小心为上,万一殷离也有奇遇呢。
小心驶得万年船。
前世,殷离的母亲不喜她,觉得她出身低微上不了台面,配不上殷离。
娘家爹娘弟弟又是那样的不堪。
平里对她百般刁难。
殷离对她却是极好的,恩爱有加,无论婆婆如何刁难,他都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
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未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反倒是她,很是对不起他。
成婚四年没能给他生下一男半女,后来又因为她,被段从简处处打压,仕途不顺。
她提出和离,转身一嫁再嫁,儿孙满堂。
而他却孤老终身,离世时身边没一个亲人。
她的儿子能顺利坐稳皇位,让岌岌可危的皇朝益繁盛,殷离功不可没。
总说虞德忠兄弟自私自利,她又何尝不是。
刚重生的时候,她舍不下前世的滔天权势和荣华富贵,一门心思想着按部就班地走一遍老路,包括,再嫁给殷离一次。
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对她的吸引力依然不减。
可殷离是极好的人,不该再被她祸害。
他那样的人,应该有个圆满的结局。
这辈子,他们还是别做夫妻了。
殷离心系天下苍生,心怀大志,就算他们只是陌生人,她相信,他依然会尽心尽力辅佐君王。
虞香儿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愧疚。
希望今生,殷离能有个圆满的人生。
眼见殷离和徐子谦一同走进了医馆,虞香儿缓缓站起身,压了压斗笠,转身往虞家村的方向走去。
脚步匆匆,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姑娘,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笑意。
虞香儿装作没听到,不急不徐的往前走。
“姑娘等等。”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这下,没法装作没听到了。
虞香儿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徐郎中。”虞香儿微微颔首,稍稍掀开点斗笠。
她穿得灰扑扑,戴了斗笠,刻意改变走路姿势,徐子谦居然还认出她?
徐子谦走到她面前,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目光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下雪了,,姑娘饮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吧。”
“不了,多谢徐郎中好意。”虞香儿轻轻摇头,“家中还有事,改再来。”
虞香儿从腰间解下装着麝香的小布包,将麝香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多谢徐郎中送的药粉,很好用,帮了我大忙,这个送你。”
徐子谦伸出手,骨节修长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接过麝香。
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多谢姑娘。
麝香太过贵重,我不能占姑娘这么大的便宜,补给姑娘五十两银子我也是赚了,姑娘千万别推辞。”
虞香儿想了想说:“好。”
她只想赶紧拿到银子,避免跟殷离打照面。
“姑娘稍等片刻,我去拿银子。”
徐子谦说完,转身回医馆,来去匆匆,不过片刻功夫,就又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个包袱。
“银子放在这里面。”他将包袱递给虞香儿,又补充道,“还有一些从家乡带来的吃食,不算什么好东西,姑娘别嫌弃。”
虞香儿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
“多谢徐郎中,我走了。”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就往村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晨雾与雪花之中。
徐子谦站在原地,望着她纤细而仓促的背影,唇角缓缓扬起,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