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花家住在村东头,一排三间土坯房,院墙用碎砖块垒的,歪歪斜斜,但收拾得净净。
院门还没关。
李二狗推门进去,一股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锅里的热气从厨房窗口冒出来,白蒙蒙一片,把半个院子都熏得暖洋洋的。
“来了?”
刘翠花从厨房探出头,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汗,眼睛亮晶晶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缩了回去。
“洗手,锅里还有热水。”
李二狗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瓢水冲了冲手,用挂在缸沿上的旧毛巾擦。
厨房里传来“哗啦”一声,油下了锅,香气瞬间冲了出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往里看。
刘翠花正在炒一个鸡蛋,铁锅里的蛋液在热油里蓬松地膨胀起来,金黄灿烂,她用锅铲轻轻翻了一下,边角微微焦脆。
旁边还炖着一锅玉米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骨头的香气把李二狗的胃馋得直抽抽。
“你这是下了血本了。”二狗笑道。
“一排骨而已,家里还有。”刘翠花头也没抬,声音有点小。
“专门为我做的?”
刘翠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想多了,我自己也要吃饭。”
她端着炒好的鸡蛋出来,擦肩而过的时候,李二狗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不浓,但很净。
他没有说话。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炒鸡蛋,凉拌黄瓜,腌萝卜,还有一碟炸花生米。
正中间,码着一摞金黄的窝窝头,蒸得饱满,泛着苞米的甜香。
刘翠花把汤端上来,用的是家里最大的海碗,骨头在汤里沉着,上面浮着金黄的油花。
“坐吧,别站着。”
李二狗在凳子上坐下来。
对面,刘翠花也坐了,却不动筷子,低着头用手指抠着碗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二狗率先拿了个窝窝头,咬了一口。
热的,甜的,苞米特有的粗粝感在舌尖散开。
“好吃。”
这两个字出口,刘翠花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嘴角很快压住了,低下头。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粗粮。”
“我就爱粗粮。”李二狗又喝了口汤,“细粮吃着没劲。”
刘翠花抿了抿嘴,总算动了筷子。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院子里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不尴尬,比李二狗想象的要自然得多。
像两个住了很多年的人,吃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
李二狗把汤喝了个净,碗底朝上扣在桌上。
刘翠花看了那个空碗一眼,站起来,去厨房又给他盛了一碗。
“吃吧,今个可劲造。”
李二狗接过碗,没有推辞。
过了会儿,他突然问道:“翠花嫂,你一个人过,不难受吗?”
刘翠花坐回去,筷子在碗沿敲了一下,停顿了一会儿。
“难受有什么用。子还不得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淡下来,眼睛望着窗外,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打得很柔和。
李二狗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刘翠花收拾碗筷,李二狗没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夜风凉,带着土腥气,还有远处庄稼地里的草木香。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刘翠花在洗碗。
李二狗站起来,走进厨房。
“我来吧。”
“你一个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
她话没说完,李二狗已经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放进水盆里,卷起袖子洗了起来。
刘翠花怔在旁边,不知道该站还是该走。
最后她靠在灶台边,就这么看着他。
灶火的余温还在,厨房里暖洋洋的,窄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离得很近。
“二狗。”她轻声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有啥打算?”
李二狗擦了擦手,回过头看她。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把她的眼眶照得亮晶晶的,像装了水,随时能溢出来。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近了一步。
刘翠花没有退。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对上了他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二狗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翠花嫂子。”他的声音低,很平静,“我不跟你绕弯子。你跟我过吧。”
厨房里突然安静了。
窗外的蟋蟀叫得欢,远处的狗又叫了两声。
刘翠花的眼泪,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了李二狗的口。
——
与此同时,李老栓家。
堂屋里,李大壮躺在炕上,打了石膏的右腿搁在枕头上,疼得时不时咬一下牙关,发出“嘶”的声音。
王秀莲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也不哭了,只是发愣。
李老栓坐在椅子上,烟斗里的烟抽了一锅又一锅,烟雾把昏黄的灯光都搅得有些模糊。
“爹。”李大壮忍着疼,开口道,“咱就这么算了?”
“算了?”李老栓冷哼一声,烟斗在椅子扶手上磕了一下,“他把你打了,还让咱们掏钱,凭什么?”
“那咱怎么办?李二狗现在有李富贵撑腰,村里没人敢跟他对着……”
“呵。”李老栓把烟斗搁下来,眼神阴沉得像一潭死水,“谁说要在台面上对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村子里黑黢黢的,偶尔有几条狗在黑暗里游荡。
“李二狗他爷爷和他爹的坟,在村后头的老槐树旁边,你们还记得不?”
王秀莲愣了一下,抬起头。
李大壮瞳孔微微一缩。
“爹,你是说……”
“农村有句老话。”李老栓背着手,声音压得极低,“断人财路,不如断人脉。”
“这坟一动……”他顿了顿,“看他还靠什么在村里横!”
王秀莲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要是被人知道了,这事可不小……”
“谁知道?”李老栓冷冷道,“深更半夜,人不知鬼不觉。把骨头刨出来,扔进河沟里,他连告状都找不到地方告。”
堂屋里沉默了很久。
李大壮咬了咬牙。
“行。我腿断了,去不了,让大海和大山去。”
李老栓点了点头,把烟斗重新拿起来,进嘴里,慢悠悠地点上了。
“告诉他们,后半夜动手。锄头锹,多带几个。”
“把事情做净,不要留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