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发生的仓促又荒唐,林铮铮从洗手间走出,离开病房时,没人留意她的存在,她也未看到何芹和老夫人。
她站在病房门外,神志恍惚,林青峰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打破了她对林老夫人的印象,一直以来,她把林老夫人当做她的人生风向标,她把她当成榜样和人生目标,甚至是终极信仰,一个女人事业有成又能在年老之时极有话语权,这样的一生,怎么不算成功?
可真相却是,那些光鲜的,耀眼的东西,遮掩了细碎的罪恶。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摇摆不定的情绪,她有点想逃离,逃离林家大宅,逃离“林铮铮”的身份。
这时,身后有人拍了她的肩膀,回过头,是何芹。
“铮铮,老夫人从林青峰的病房出来以后就昏倒了,林青峰的后事只能我们两人去处理。”
林铮铮跟随何芹而去,这一路,她恍惚不安,她知道林老夫人是假装昏倒的,很多东西都是假的。
人死后的那些事儿并不复杂,有专业的殡葬团队全程处理,从宣布死亡到送走尸体,也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林铮铮全程参与,她看到了哭成泪人的萨美云,看到了从病床上掉落在地的林宇,林宇爬到林青峰的尸体旁,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嚎啕大哭,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走得这么突然。
萨美云像是疯了,靠山离世,今后的子定然更加不好过,她披头散发瘫坐在地,红肿着眼,斥责林青峰是个短命鬼,说他不信守承诺,不顾妻儿撒手人寰。
可所有闹剧终将平静。
尸体被送去了殡仪馆,送别仪式定在了隔清晨,这期间,来了很多名门望族,都是何芹一个个通知下去的。
林铮铮陪同工作人员将尸体安放在送别场馆的水晶棺材内,这一次,她格外留意这里的“背尸人”。
当背尸人把林青峰的尸体妥善安置好,她紧紧盯着面前的高个子少年,直至对方转过身,面向她。
一张清隽净的面孔,眸眼澄澈却倔强,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眉骨清浅,鼻梁上赫然覆着一道刚划破没多久的血红伤痕,他的这张脸和这里格格不入,一股不由分说的破碎感,似是整个世界都辜负了他。
林铮铮认不出对方到底是不是当初的“货车少年”,但这一眼,让她从这个腌臜世界抽离了片刻,她被少年眼底的赤诚与莽撞所吸引,她会惊讶,这世上竟有这般好看的男孩子。
她连忙从包里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碘伏和棉签,久病成医,自从膝盖做过手术后,她时不时要给自己消毒止痛。
她把浸透了碘伏的棉签送到少年的面前,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般主动。
“你的鼻梁划伤了,要我帮你吗?”她开口。
少年从嗓口轻轻淡出了一个“你”字,而后哽住,他怔怔地看着她,仿若周遭的一切都被他们二人屏蔽。
林铮铮很自然地给他的伤口消了毒,又把随身携带的创可贴贴在他的鼻梁上,黄色的卡通创可贴,上面印着米老鼠的图案。
“刚刚辛苦你了。”她开口。
少年的眼里是不可置信的错愕,“你……我们是不是……”
仅仅只是这一句,林铮铮便认出了他,他就是当初救她一命的货车少年。
她偷偷在心底开心了一万遍,终于见面了,这感觉就像是在深夜荒野中迷路,在寻不到光明与方向时,有人将她带出了迷宫。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般开心,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守护过她,在这个连亲人都无法信任的世道里,她还能抓住一丝善念。
她连忙掏出手机,“你的号码给我,我们存一下联系方式。”
少年掏出一个破破旧旧的小手机,略显生涩,“我叫任远,你是之前货车里的那个女孩,对吧?”
林铮铮开心道,“我叫林铮铮。”
任远迟疑了几秒,欲言又止,这时,不远处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他只得道别,“我还有工作要做,晚点跟你聊。”
林铮铮看着任远跑远,心情愉悦,而这时,身后忽然有人一把扯过她的手腕,她猛地转身,险些摔倒。
清晨的天是灰蒙蒙的,虽亮,却不透彻,周遭的风也阴沉沉,殡仪馆就坐落在山脚下,可即便是背靠高山,也挡不住这附近的妖风阵阵。
林铮铮看到陈煜的一刻,就是这种感受,于她而言,陈煜就是一阵抵挡不住的妖风,四处裹挟,阴魂不散。
她甩开他的手,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腕,又恶狠狠地瞪向他,“你要死啊!很痛!”
陈煜朝着任远跑走的方向探了一眼,满眼不悦,“刚刚那个男人是谁?你给他处理了伤口,我看到了。”
陈煜单手兜,整张脸就一个态度:给个交代。
林铮铮不屑一笑,“该你什么事?不然你也把自己搞出个伤口,我给你消毒?”
陈煜眉眼微挑,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子,朝着自己的鼻梁就划了一道,皮肉破裂,鲜血渗出。
林铮铮吓了一跳,“你有病吗!”
陈煜淡淡一笑,朝着矮他一头的林铮铮微微靠去,褐色浅瞳里只有一个执念,“给我消毒。”
林铮铮只能用“变态”来形容陈煜,言行举止都极其变态,是常人所无法理解的。
她用棉签狠狠刮了一下陈煜的伤口,陈煜非但不喊疼,还默许了她的各种阴招,直至她把创可贴贴在他的鼻梁上,陈煜直起身,这才微微皱了皱眉,感受了一下疼痛。
林铮铮顾自朝前走,陈煜陪同其侧。
林铮铮开口,“你这个时间,不应该是在家里睡懒觉吗?”
陈煜懒洋洋,“我跟我爷爷来的。来这里之前,我还以为你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来是想看你笑话的,结果来了以后却发现,你竟然在这里给其他男人疗伤。”
陈煜有点认真,“你这算不算是背叛我?”
林铮铮不回答,径直走到露天洗手台前,用冷水洗手。
陈煜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林铮铮。
林铮铮有点意外,“你一个男人,竟然随身带纸巾。”
陈煜靠在墙边一侧,“本来是准备给你擦眼泪用的,结果你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
林铮铮转过身,面向陈煜,“商量个事儿,麻烦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自残,我真的会做噩梦。”
说罢,她身朝着灵堂走去,陈煜跟随在后,“所以,我是你的工具吗?用完就扔,明明结婚这件事你是提起的,怎么目的达成以后,就对我不冷不热了。”
林铮铮没理会,继续朝前走,她懒得同他解释,本来就是因为20万而起的一桩婚约交易,搞不清楚的,还以为她跟他私定了终生,搞什么恨海情天呢。
只是,没走两步,她便看到了迎面而来的两个身影,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怒气冲冲朝她而来。
不等开口,打头的女人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死命拖拽,“就是你害得大哥被殴打,让妈断了一条腿,还气得爸英年早逝没了命!林铮铮,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