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摆了摆手。
“东西是好东西,以后要是还有,还往我们刘府送。只要东西好,价钱好商量。你就找我,赵嬷嬷。”
王冬秀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连连点头。
“嗳,一定一定。”
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母女两个人都是飘的。
白米白面已经变成了沉甸甸的铜钱。
李禾忍不住小声说,“娘,咱赚了七十八文。”
“小声点。”王冬秀头也没回,脚步不停。
“娘,你听见那婆子说的了吗?以后有好东西还往她们府上送。”
母女俩相视一笑,心里踏实了。
七十八文。
以前没分家的时候,李三在外面扛活,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二三十文。
那钱拿回去,不敢自己留着,得上交给李阿。
李阿高兴了,赏几个铜板给他们,不高兴了,一文钱都没有。
她和李三在李家做了十几年的牛马,一文钱的私房钱都没攒下,到头来分家净身出户,连给李梅看病的钱都要靠借。
可现在,她的兜里有七十八文,可以自己作主怎么花用。
“娘,咱今天运气真好。”
“这钱咱不能乱花。先买些粗粮,剩下的给你爹抓药。”
“走吧,去粮铺。”
镇子不大,粮铺就在街口。
母女俩走过街口,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不长,两边都是些老旧的木板房,卖杂货的、卖针线的、卖吃食的,零零散散地开着门。
粮铺就在巷子的最里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个幌子,上写一个“粮”字,风吹晒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一进去就是一股粮食的气味。
靠墙是一排大缸,缸里分别装着粗米、糙米、高粱、黍子、豆子什么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的老头,正低头拨算盘,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
“买什么?”
王冬秀走到柜台前:“掌柜的,粗粮怎么卖?”
“粗粮?”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高粱四文,黍子五文,豆子六文。要哪种?”
王冬秀想了一下,黍子贵一文,但好歹比高粱强些。
“黍子,来十斤。”
十斤黍子,五十文。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从后面的大缸里舀黍子。
“好了。”老头把布袋扎紧,放在柜台上,“五十文。”
王冬秀从袖子里摸出那串铜钱,数了五十文,放在柜台上。
王冬秀接过布袋,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在手上,踏实。
买了粮食,还剩下二十八文钱。
王冬秀把那钱攥在手心里,往镇子另一头走。李禾跟在后头,默不作声。
她知道她娘要往哪儿去,虽然看不起病,抓不起药,但或许娘还是心怀侥幸,想要去医馆。
“走,”果然王冬秀说,“去医馆看看。”
李三的腿就那么拖着,一天又一天,肿不见消,疼不见减,夜里常常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咬着牙不出声,怕她听见难受。
镇上的医馆在街的另一头,离粮铺不远。
王冬秀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块“悬壶济世”的招牌,犹豫了很久,还是迈了进去。
医馆不大,一进门就是一股药味,苦丝丝的,涩得很。
靠墙是一排黑漆药柜,一格一格的,上头贴着红纸写的药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大夫,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留着短须,正在低头写方子。
王冬秀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大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背着的竹篓,目光在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上停了一下,语气倒还算平和:“瞧病?”
王冬秀又点了点头,有些慌张。
“我家男人,腿摔了……”
“人呢?”
“在家呢。”
大夫皱了皱眉。“腿摔了,人怎么不来?”
王冬秀低下头。
大夫看了她一眼,大约也猜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什么情况?你说说。”
王冬秀赶紧把李三受伤的经过说了一遍。
从架子上摔下来,踝骨那里肿得老高,青紫一片,碰都不能碰。
一开始还能勉强撑着,后来越来越肿,越来越疼,现在连地都下不了了。
大夫听完,沉吟了一会儿。“骨头断没断?”
“没断,”王冬秀说,“村里的跌打郎中来瞧过,说骨头没断,但伤着了筋,得养。”
“养?”大夫哼了一声,“光养能养好?养不好,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王冬秀的心猛地一沉。
她张了张嘴,想问那怎么办,可话还没出口,大夫已经说了。
“开副方子,活血化瘀、舒筋通络的,外敷内服一起上,兴许还能养回来。”他顿了顿,“不过得抓紧。拖久了,也难治。”
王冬秀的嘴唇动了动。“大夫,一副药多少钱?”
“四十文一副。连服七,算下来二百八十文。外敷的膏药另算,一罐一百五十文。光药材,四百三十文。看是否好转再说。”
李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娘微微佝偻的背,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大夫看了看她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镇上开医馆开了十几年,这样的病人见过不知多少。不是不想治,是治不起。
几百文钱,对于有的人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眼前这对母女来说,怕是比登天还难。
“这样吧,”他说,“你们也别太着急。我这里有现成的跌打损伤膏,是我自己配的,用了好些,专门治筋骨扭伤的。我匀点给你。”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头拿出一罐黑乎乎的药膏来。
“你们有多少钱?”
王冬秀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那二十八文钱放在柜台上。
大夫看了一眼那堆铜钱,没说什么。
他用竹片从罐子里挖出一块药膏,抹在一块净的油纸上,递过来。
“拿回去,敷在肿的地方。一天换一次。用完了要是见好,再来找我。不过,这点药也就管两。”
王冬秀接过那个油纸包,手都在抖,总算有药了。
王冬秀眼眶一红,躬身连声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别别别,使不得。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