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透明营养养护舱内,时间彻底失去了刻度。
外界的昼夜、星云的流转、战舰的轰鸣,全都被高强度隔绝舱壁死死挡在外面。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温度变化,只有微凉黏稠的营养药液,复一包裹着沈临的全身。
脖颈上那道冰冷的银链,沉在药液里,时时刻刻贴着锁骨,像一道永不松动的枷锁。轻薄近乎透明的丝质内搭被药液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满身纵横交错的旧伤毫无遮掩,在透明介质里清晰得刺眼。
颈窝处,涅槃灵凰依旧蜷缩成一团鎏金小毛球,大半身子埋在沈临衣领内侧。小家伙收敛了所有外放气息,金色的小翅膀紧紧收拢,小脑袋始终贴着主人的肌肤。
九幽玄黑龙的磅礴龙气穿透星海、舰体、舱壁,稳稳笼罩着这方小小的牢笼。不再是迫,不再是威慑,而是一种冷静、持续、细密的监视。灵凰每时每刻都能接收到同源神兽的情绪,帝王的耐心、算计、志在必得,一点点压在它心上。它不敢躁动,不敢反抗,只能用微弱的金光,一点点温养沈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自五感被彻底封锁后,舱内开始缓慢释放另一样东西——强效安神催眠药剂。
药剂无色无味,融在营养药液里,随着呼吸、皮肤渗透,一点点钻进血管,钻进骨髓,钻进精神深处。剂量不大,不会让人直接陷入沉睡,却会持续不断地软化情绪、磨平棱角、稀释戾气。
沈临起初并没有察觉。
他只是觉得,原本翻涌剧烈的恨意、不甘、屈辱,好像慢慢钝了一些。
以前一闭眼,全是联邦政客的嘴脸、民众的迫、家国的背叛、昊天步步为营的算计,每一幕都刺得他心口生疼。可随着药剂复一渗透,那些尖锐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他依旧愤怒,依旧委屈,依旧绝望,可情绪不再激烈爆发,不再尖锐嘶吼,只是沉沉压在心底,变得迟钝、麻木、疲惫。
他开始分不清,是自己太累了,还是药剂在悄悄改变他。
他试着调动精神力抵抗。
两百年沙场厮,他的精神意志远超常人,能扛住炮火轰鸣,扛住濒死剧痛,扛住绝境孤寂。可这药液的侵蚀,温柔、缓慢、无孔不入,像温水煮蛙,一点点瓦解他的防线。
越是抵抗,精神越疲惫;越疲惫,越容易被药剂裹挟。
沈临背靠透明舱壁,任由药液托着自己的身体,双眼紧闭。
他能感觉到,自己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的铁血傲气,正在被一点点磨薄。
以前他宁死不入宸曜,宁死不做附庸,宁死被全世界抛弃也绝不低头。可现在,在长久的隔绝、孤寂、药剂浸泡下,那个念头,不再像一把锋利的刀,而变成一块沉重的石头,沉在心底,钝痛,却不再尖锐。
他开始出现长时间的放空。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回忆,什么都不抵抗,就任由药液包裹,任由意识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死寂里。
涅槃灵凰最先察觉到不对劲。
它能清晰感知到沈临精神力的衰退、意志的松动、反抗欲望的消散。原本主人紧绷的神经、凛冽的气场、骨子里的锋芒,正在一点点消散。小家伙急了,不断释放更浓郁的金色微光,顺着经脉游走,想要中和药剂,唤醒主人的斗志。
可帝王调配的安神药剂,专门针对高阶Alpha的精神壁垒,药效霸道持久。灵凰的本源力量微弱,杯水车薪。金光刚蔓延开,就被药液的药力缓缓压制、消散。
小雏鸟急得浑身发抖,金色眼眸泛起水光,却只能无力地贴着沈临。
它第一次觉得这么无助。
它护得住主人的身体伤口,护得住战场致命伤害,却护不住正在被缓慢侵蚀的灵魂。
战舰监控室里,宸曜宫人实时监测着养护舱内的各项数据。
光屏上跳动着一行行精密数值:心率平稳、神经波动减弱、情绪峰值降低、反抗意识持续下降、精神防御逐步松动。
领头女侍垂眸看着数据,指尖轻轻在终端上滑动,语气平静地向帝宫汇报:
“陛下,安神药剂持续起效。目标精神意志逐步软化,戾气消减,自主反抗意愿明显降低,驯化进程符合预期。涅槃灵凰正在尝试抵抗,本源力量微弱,无法逆转药效。”
通讯终端另一头,昊天的声音低沉冷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继续维持剂量,缓慢递增。不许让他深度沉睡,我要他清醒地,一点点丢掉棱角。”
女侍躬身应声:“遵陛下旨意。”
宸曜帝国至尊帝殿。
九幽玄黑龙盘旋在虚空,将养护舱内沈临的精神变化、灵凰的焦急无助,完整传递给王座上的昊天。
庞大的龙身缓缓摆动,暗紫色龙气轻轻起伏。它能感觉到,那个铁血战神最坚硬的内核,正在被温柔瓦解。猎物不再剧烈挣扎,不再疯狂反抗,只是沉默、疲惫、麻木地承受一切。
昊天斜倚在玄黑鎏金王座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扶手。
巨大的全息光屏悬浮在半空,清晰映出舱内的画面。
沈临双眼紧闭,身形漂浮在药液中,脊背依旧挺直,却不再紧绷;周身气场沉寂,不再凛冽;眼底深处那抹不肯屈服的光,正在一点点黯淡。
万年孤寂的帝王,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满足。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不用酷刑,不用暴力,不用羞辱式折磨。
用隔绝、用孤寂、用漫长时间、用温和却霸道的药剂,一点点瓦解他的意志,磨平他的傲骨,稀释他的恨意。
等他到了宸曜,剩下的,只是一个外壳坚硬、内里柔软、只剩下疲惫与依赖的人。
他可以轻易将这个人圈在身边,占有、掌控、宠溺,一辈子都逃不掉。
“他心里还有联邦的念想。”昊天低声开口,语气淡淡,“还有那个藏了两百年的Omega,还有那些旧部兄弟。”
“继续隔绝。”
“不许任何外界讯息渗透进养护舱。”
“让他和过去,彻底断开。”
九幽玄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周身龙气再次加重,彻底封锁了养护舱所有信息进出的可能。
养护舱内,孤寂与药剂的双重侵蚀,还在继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数,也许是十几天。
沈临已经很少再主动回忆过往。
西境战场、战死兄弟、联邦故土、暗恋的白月光、秦屹陆峥……那些曾经支撑他、刺痛他、激怒他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不是忘记,是不敢想,是无力想。
一想,就疲惫,就麻木,就被药剂抚平情绪。
他偶尔会微微睁眼,看向白茫茫一片的舱内空间。
看不见星辰,看不见战舰,看不见外界,只能看见透明舱壁外,那些时刻监视他的冰冷镜头。
他知道昊天在看。
知道整个宸曜帝国的眼睛,都在看着他一步步被驯化。
可他连愤怒的力气,都在慢慢流失。
他开始下意识依赖颈间那一点温热。
涅槃灵凰的存在,成了他在这片无边孤寂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只有小家伙微弱的金光,只有它柔软的绒毛,只有它细微的心跳,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彻底麻木。
沈临缓缓抬手,指尖在药液里轻轻覆住灵凰小小的身子。
指尖触感柔软温热,是这片冰冷囚笼里唯一的暖意。
他低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药液吞没:
“对不起……连累你了。”
两百年,灵凰陪着他出生入死,承受战场伤痛;如今,还要陪着他远离故土,被囚禁,被驯化,被帝王掌控。
灵凰像是听懂了,小脑袋微微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细不可闻的呜咽。
它不怪主人。
它只是心疼。
星际航道上,战舰依旧在全速朝着宸曜帝星疾驰。
跨越星域的漫长航行,被昊天精心设计成一场精密的精神拆解。
褪去衣衫剥夺尊严,封锁五感隔绝外界,药剂侵蚀消磨意志。
一步一步,一层一层,把联邦战神沈临,拆解成一个可以被完全占有、被彻底驯服的所有物。
联邦主星的消息、旧部的挣扎、民众的愧疚、远方的牵挂,全都被死死隔绝在养护舱之外。
沈临不知道秦屹在为他隐忍,不知道陆峥在积蓄力量,不知道苏清晏在冷眼旁观,不知道他守护的土地,偶尔会有人念起他的名字。
他被彻底孤立,被彻底切割,被彻底从过往里剥离。
只剩下孤寂、药液、灵凰,和遥远帝王永不松懈的注视。
他的傲骨,正在一点点被温柔磨平。
他的恨意,正在一点点被疲惫稀释。
他的反抗,正在一点点被麻木取代。
昔不败战神的锋芒,在无边无际的星际囚牢里,正在缓慢、安静、不可逆地消散。
而宸曜帝星,越来越近。
那座繁华盛世的牢笼,正在静静等待,迎接它被驯化完成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