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言收了定金之后，消停了大概两天。
第三天一大早，他开始在大群里搞“采购直播”。
第一条消息是一张模糊的仓库照片，几排货架上堆着各种护肤品和手表盒子，灯光昏暗，像某个地下车库改的仓库。
配文：“发小一大早去拿货啦，兄弟们的东西都在里面哦～”
表哥第一个冒泡：“言言效率好高！比某些人拖拖拉拉一个月强多了。”
方明跟了个大拇指。
苏洛把截图发给我，我扫了一眼那张仓库照片，差点被咖啡呛到。
那背景里货架的排列方式、地上的蓝色塑料托盘、墙角的黄色消防栓，眼熟得不能再眼熟。
这是广州白云皮具城的一个档口，之前在英国留学群里有人发过一模一样的图，用来打假。
“你要不要提醒他们？”苏洛问我。
我放下咖啡杯，慢慢打字：“你把之前那个真假混卖的曝光帖找出来，匿名发到他们能看见的地方就行。别用自己的号。”
苏洛心领神会，几分钟后回我：“搞定，发在同城代购避雷群里了，方明和刘威都在那个群。”
在椅背上，勾了勾嘴角。
当天下午，小群里开始有人嘀咕。
苏洛把他们的聊天记录转给我，方明说：“你们看那个避雷帖了吗？那个仓库照片跟言言发的一模一样啊。”
刘威回：“是不是巧合啊？仓库不都长那样。”
方明犹豫：“他发小不会是那个被曝光的吧……”
表哥出来打断：“言言说那是他发小临时租的仓库，巴黎那边都这样。你们别疑神疑鬼的，人家定金都交了。”
没人接话。
我翻着这些聊天记录，给苏洛回了一条：“不用多说什么了。”
苏洛发了个坏笑的表情：“你这一招够损的。不正面撕，就让他们心里长草。”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正面撕是最蠢的，人只有在怀疑的时候才会主动去寻找真相。
你塞给他的真相不值钱，他自己挖出来的才叫信仰。
周一上班，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公司过的一个高端商场——Selfridges的个人购物顾问，叫James。
他在邮件里写：“沈先生，听说你不再做个人代购了？我们这边有个华人VIP客户群体，想找一位了解英国市场的买手做定期采购，时薪制，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我对着屏幕愣了几秒。
时薪制。
不用自己垫钱，不用贴汇率差，不用在机场被海关翻箱子。
我回邮件的指尖有点发抖：“方便电话聊吗？”
James十分钟后打过来，说这群客户是商场想维护的高净值人群，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忙选品、搭配、寄送。不拼价格，拼的是审美和专业度。
“上次你帮客户挑的那款百年灵腕表搭配袖扣，我们柜姐都没想到那样搭，客人特别喜欢。”
James在电话里笑，“所以第一时间想到了你。”
放下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入职六年，加班熬夜画图，代购是我身上一个甩不掉的副标签。
同事介绍我时总会加一句“他买东西特别厉害”，而不是“他设计的那栋改建拿了奖”。
现在有人因为我的审美和专业来找我。
不是因为我能买到最便宜的，而是因为我能挑到最好看的。
苏洛听说之后连发了五个感叹号：“时薪比我现在工资还高！沈嘉明你给我冲！”
我笑着摇头，手机又响了。
周言在大群里发了新消息：“兄弟们，第一批货已经发走了，单号私发给你们哈。另外嘉明哥的那个海蓝之谜精华，我发小说七百五的价格拿不到了，要涨到八百二。不好意思哈～”
方明秒回：“八百二也比嘉明的八百便宜啊。没事的言言。”
我笑了。
八百二，加上国际运费和可能被税的关税，到手至少九百往上。
我买的那瓶八百块已经在退货的路上了，全英国最后一瓶商场折扣库存，退掉之后不会再有了。
我打开和方明的私聊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的。”
不值得。
有些人你永远叫不醒，因为他不想醒。
让他多花点钱就清醒了，很公平。
当晚刷朋友圈，看到表哥发了一张孕检B超的照片，配文：“小宝贝第一次跟爸爸打招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表嫂怀孕三个多月了，他没告诉我。
以前他什么事都第一个跟我说。
大学失恋半夜打电话哭到凌晨三点，工作第一份工资请我吃了一顿人均四百的火锅，结婚选西装让我视频连线看了三个小时。
现在他老婆怀孕三个月，我是从朋友圈知道的。
苏洛大概是同时看到了，发来一句：“你表哥那个……你还好吗？”
我回她：“挺好的。省了一笔份子钱。”
发完自己都笑了，笑得眼眶有点酸。
窗外曼城的天黑得很早。
我泡了一杯热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James发来的VIP客户需求清单。
我咬了下笔帽，开始写选品方案。
写了两行又停下来，打开手机，把表哥的朋友圈截图存进了相册。
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可能是想提醒自己，有些关系变了就是变了，回不去的。
新客户还在等我，生活也在等我，不会因为少了几个人就停摆。
三天后，表哥突然打来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表哥”两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头是表哥略带责备的声音：“嘉明，你朋友在网上抹黑言言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