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银行经理的目光越过小林总和张特助，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快步走来，身后两个安保人员一左一右，提着那几只沉甸甸的手提箱，步伐稳健。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偷瞄，有人甚至从工位隔板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
“苏婉小姐，您的现金，我们给您送来了。”银行经理笑容满面，双手递过来一张签收单，“一百万，不多不少，请您核对。”
我扫了一眼单子，签下名字。
“辛苦了，放那儿就行。”
两个安保人员将手提箱整齐地码在我脚边，一共四只箱子，黑色的，在写字楼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我甚至听见了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张特助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小林总也愣住了。
他看看地上的箱子，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
“苏经理，这是……”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没接话，而是蹲下身，打开其中一只箱子。
一沓沓崭新的红色钞票整齐码放，油墨味混合着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随手拿起一沓，在手里拍了拍，然后看向张特助。
“张特助，一百万，一分不少。您要不要亲自数数？”
张特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打工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拿出一百万现金？”
“这你管不着。”我合上箱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钱我赔了，现在该谈谈你们怎么赔我了。”
“二十万精神损失费，是转公司账户，还是让小林总私人出？”
小林总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我脚边的四只箱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特助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突然尖声叫起来：
“等一下！你这钱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公司的钱被你偷偷挪用了？”
我差点被气笑了。
“张特助，第一，公司财务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我苏婉经手的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你不信可以去查。第二……”
我顿了顿，故意拉长声音。
“这钱是陈氏集团陈总给我的。怎么，你也要查查陈总的账？”
张特助的脸更红了。
“陈总？就你？还陈总借钱给你？你骗鬼呢！”
“是不是骗鬼，你心里清楚。”我不再看她，转向小林总，“小林总，二十万，我今天就要。您给个痛快话。”
小林总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我和张特助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纠结什么。
最终，他叹了口气。
“苏婉，这件事……我们再谈谈。”
“谈？”我笑了，“小林总，您刚才可是亲口说了，让我明天不用来了。辞退通知您特助手也给我了，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现在说要谈？”
“您觉得，还有什么好谈的？”
小林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转头看向张特助，声音压得很低：“你这辞退通知，是谁让你准备的？”
张特助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挺起：“小林总，您之前不是说了吗，要对公司的人员结构进行调整，我是按照您的指示……”
“我是让你准备一个调整方案，谁让你直接把人开了？”小林总的声音陡然拔高。
张特助被吼得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站稳了。
“小林总，您当时说了，苏经理是前朝旧臣，最难处理……我这不是帮您分忧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理直气壮。
“而且您也知道，苏经理在公司这么多年，基深厚，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把她弄走，以后她肯定会成为您的绊脚石……”
“够了！”小林总打断他，脸色铁青。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替罪羊？还是唱双簧？
不管是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了。
“小林总，二十万，您给还是不给？”
我再次开口，语气平静。
“您要是给，咱们两清。您要是不给，那我就走法律程序。”
“到时候传出去，林氏集团因为员工在厕所回复客户消息就开除人家，还倒要一百万赔偿，这名声好不好听，您自己掂量。”
小林总沉默了。
周围员工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天哪，苏经理也太刚了吧……”
“一百万说拿就拿，这也太有钱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苏经理本来就在回复客户啊，那张特助不看证据就瞎搞……”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张特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猛地转头，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瞪了一眼，那些窃窃私语立刻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林总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他看向我，声音低沉：
“苏经理，这二十万，我个人出。但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我希望你能把这一百万收回去，然后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反问。
“谈你以后在公司的发展。”
小林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劝说的意味。
“苏婉，我知道你手上有资源，有客户，公司需要你。今天这件事，是张特助做得太过分了，我替她向你道歉。”
“至于辞退通知，作废。你还是林氏集团的销售部经理，待遇不变，甚至还可以再谈。”
这话一出，张特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林总！”他急声叫道，“您不能……”
“闭嘴！”小林总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还没跟你算账！”
他重新看向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苏婉，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很可笑。
刚才还义正词严地说“你明天不用来了”，现在看到一百万现金摆在面前，又改口说“再谈谈”。
这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我苏婉这个人，比他想的值钱。
甚至，比他想象的值钱很多。
可我又凭什么要给他这个机会？
“小林总，谢谢您的好意。”我笑了笑，笑容很淡，“但我已经答应了陈总，去他们公司。”
“什么？！”小林总的声音陡然拔高。
“您没听错。”我蹲下身，提起两只手提箱，“陈氏集团，十倍薪资，外加替我出这一百万。我没理由拒绝。”
整个办公区再次炸开了锅。
“十倍？！我的天……”
“苏经理这是要起飞了啊……”
“陈氏集团啊，那可是京海最大的公司，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小林总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都变了调：
“苏婉，你、你不能这样！你跟我爸有约定！你说过要辅佐我的！”
“约定？”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小林总，您刚才亲口说让我‘明天不用来了’，这不就等于您单方面解除了约定吗？”
“我……”小林总语塞。
“而且，”我继续道，声音不紧不慢，“我跟老林总的约定是，我绝不主动提出离职。现在，是您开除的我，不是我主动要走。所以，我没有违约。”
小林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张特助站在一旁，脸色比小林总还难看。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本来是想在老板面前立功，把前朝旧臣踩下去，结果却亲手把公司最大的爷推走了。
而且，还是京海最大的竞争对手。
“苏婉。”小林总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再考虑考虑。十倍薪资，我们也可以谈。陈氏集团给你的，我也可以给，甚至更多……”
“小林总。”我打断他，语气平静，“您觉得，我是为了钱吗？”
小林总愣住了。
我没再看他，提起箱子，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张特助不甘心的声音：
“小林总，您别被她骗了！她肯定是在演戏！什么陈氏集团，什么十倍薪资，都是假的！她就是想让您……”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张特助的话。
我回过头，看见小林总的手还悬在半空，而张特助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
“我让你闭嘴！”小林总吼道，“都是你的好事！”
张特助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没敢再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怨恨地盯着我。
仿佛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林氏集团，手机又响了。
是陈总。
“小苏啊，钱收到了吗？”电话那头，陈总的声音带着笑意。
“收到了，谢谢陈总。”
“收到就好，收到就好。”陈总连连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我刚跟你们小林总通了电话。”
我脚步一顿。
“他跟我说，刚才的事是个误会，他想请我吃饭，亲自赔礼道歉。”陈总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小苏，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啊？”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陈总，您想去就去，不用考虑我。我现在已经不是林氏集团的人了。”
“哈哈哈！”陈总大笑，“我就等你这句话！那我就不去了！让他自己折腾去吧！”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小苏，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我这边可等着你呢。”
“明天。”我说，“陈总，我明天就去报到。”
“好！一言为定！”陈总高兴得像个孩子，“我让人给你准备办公室！你喜欢什么样的？朝南的？带窗户的？”
“陈总，您看着安排就行。”我笑了笑，“我不挑。”
“那不行！你可是我花十倍薪资请来的人才，必须得最好的！”陈总斩钉截铁，“行了，你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我让人去接你！”
“好。”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林氏集团的大门。
阳光刺眼，但心情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身后的大楼里，是我奋斗了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这里有我的青春，有我的汗水，也有我对老林总的承诺。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我不守信用，是他们先放弃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