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舟的脸惨白。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伸手去拿笔。
赵氏一把拍掉:”你疯了?!”
“母亲。”陆衍舟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是我对不住她。”
笔被捡起来。
他在和离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按下手印。红泥盖在白纸上,像一块刺眼的疤。
我拿过和离书,吹了吹墨迹,对折,收进袖中。
“婚后嫁妆我已清点过,今全部带走。多的一文不要,少的一件不落。”
我向赵氏行了最后一个礼。
“三年伺候,到此为止。往后陆家的事,跟我沈昭宁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转身。
迈过正堂的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赵氏瘫坐在椅子里的声响。
门外阳光晃眼。
青萝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眼睛红红的,见我出来,抿着唇不敢说话。
“别哭。”我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春的风灌进肺里,带着院墙外面杏花的味道,”走了,去县衙。”
“县衙?”青萝愣了。
“立女户。”
我掀开车帘钻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挡住了陆家朱红的大门。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每一声都在碾碎过去三年。
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手没抖。
很好。
【第二章】
宝应县衙门口排队的人不多。
我递上和离书和户籍文书的时候,管户房的书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和离书上的字迹,面色古怪。
“沈——沈氏?你要立女户?”
“对。”
“可你娘家——”
“我自请立户,不归宗。大周律,和离之妇可自立女户,受田受产,独立门户。”我把律条原文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书吏的眉毛拧成了麻花。
他在官府当差多年,大抵没见过哪个和离的妇人在衙门口背律法的。
“这……”他为难地搓着手,”沈氏,立女户可不是小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没有田产,没有铺面——”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一张一张铺在他面前。
书吏的话卡在喉咙里。
“这是我的嫁妆银。”我指着银票上的数额,”三百两。够在城东租一处宅院,盘一间铺面。大人若还有疑虑,这里有我外祖留给我的医方手抄本和行医凭证。我打算在城里开一间药堂,自力更生。”
书吏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半晌,他提笔蘸墨,在文书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陆沈氏,多了一个沈昭宁。
女户。
独门独户。
没有公婆的指使,没有夫君的脸色,不用伺候任何人。
从衙门出来时,头正当空。
青萝抱着那摞文书,跟在我身后,脚步又快又碎。
“姑娘。”她喊我。
“嗯。”
“咱们……真的不回沈家了?”
我站住脚。
回沈家?
我爹沈慎行是个老好人,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和稀泥。当初赵氏登门提亲的时候,是我长姐沈昭蕴先看上了陆衍舟。但陆家指名要娶的是我——理由很简单,我外祖是杏林名家,我从小跟着外祖学医,在城里小有名气。陆家老爷常年卧病,需要一个懂医术的儿媳妇。
长姐恨我恨得牙痒痒。
我嫁进陆家之后,她赌气嫁了一个外地的商人,结果那商人有赌瘾,一年败光家产,她闹着和离回了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