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打钱!”
嘟,嘟,嘟。
她挂了。
我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还在跳动的录音时长。
三分四十七秒。
够了。
腔里的肋骨又开始作妖,我疼得蜷成一团,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浸透了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病号服。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护士小周端着换药盘走进来,看到我的样子,手里的镊子差点掉了。
“王阿姨,你怎么又流汗了?是不是镇痛泵的量不够?”
我摇了摇头。
小周蹲下来,帮我擦额头上的汗。
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王阿姨,你这肋骨断了三,到现在家属也没来交住院费,我们护士长都急了。”
“你们家里人……到底什么情况啊?”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家里人。
我就一个女儿。
老伴十二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连丧葬费都是我自己出的。
我这辈子就指望佳佳一个人。
小周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给我换好药,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识。
是可怜。
隔壁床的李大姐比我早住进来两天,腿骨骨折,不算重。
但她女儿每天雷打不动来三趟。
早上送粥,中午送饭,晚上还要坐在床边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跟她妈唠嗑。
“妈你多喝点汤,骨头长得快。”
“妈你别乱动,我帮你翻身。”
“妈你想吃啥?明天我给你炖排骨。”
我侧过头,看着李大姐的女儿一口一口喂她喝鸡汤。
白瓷勺,热气腾腾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发黄的枕套上,没有声音。
三天前,我还在那套大平层里拖地。
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朝南的大客厅,阳光能从早上照到下午三点。
我存了十五年的钱,加上厂子买断工龄的补偿款,凑齐了首付。
月供四千八,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剩下的靠在小区门口摆摊卖煎饼补。
佳佳说房产证写她的名字方便办贷款。
我没答应。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那天下午,我弯着腰拖完最后一间卧室,腰疼得直不起来。
客厅里,张桂芬正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茶几、一地毯。
张桂芬。佳佳婆婆的远房表妹。五十五岁,嗓门比喇叭还大,脾气比炮仗还冲。
佳佳说请她来”帮忙照顾家里”。
照顾谁呢?
不照顾我,不照顾外孙,专门照顾她自己。
吃我买的菜,用我交的水电,睡我铺的床,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换台和嗑瓜子。
我实在腰疼得受不了,靠在墙上喘了半天,跟她说了一句。
“桂芬姐,麻烦你把客厅的瓜子壳扫一下,我腰不行了。”
张桂芬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拍。
“你说什么?”
她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
“我是来伺候我外甥女的,你一个倒贴的老妈子敢使唤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一把推在我口上。
我整个人倒着飞出去,后背撞上了大理石茶几的边角。
口传来一声脆响。
很轻的一声,像折断一筷子。
但疼痛是两秒之后才涌上来的。
那种疼,像有人把一把碎玻璃塞进了我的腔,每呼吸一次就搅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