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桌的人都在附和。
没有一个人说一句”方阿姨这两年辛苦了”。
我坐在那张桌子边上,听着这些话,一口一口地喝茶。
郑美凤看我不说话,用筷子头朝我的方向点了点:”静,你也别不高兴。你妈回去也享福了,种种菜养养鸡,那不比在城里受拘束强?”
“她不是回去享福的。”我把杯子放下。
“哟,那她回去嘛?”郑美凤笑了一声,带着种客气的敷衍。
“被你儿子赶回去的。”
桌上安静了不到两秒。
李磊的脸色变了,筷子拍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方静,你说什么呢?什么叫赶?是妈自己要走的。”
我没有再开口。
因为在这张桌子上,不管我说什么,没有人会站在我妈那边。
饭后回家的路上,李磊开车,一句话没说。郑美凤坐在后座哼着小曲,对着手机看购物页面。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敏。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总监。她给我发了条语音,我开了免提。
“方静你搞什么鬼?你妈被赶回去了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今天听你老家的张婶说的,说你妈回来眼睛都是肿的。你那个窝囊废老公是不是又作妖了?”
李磊的手紧了紧方向盘。
郑美凤探过头来看我手机屏幕。
我把手机按灭了,塞进口袋。
回到家,关上卧室门,我才回拨给了周敏。
“我正在想办法。”
“你还想什么办法?带着小糯回去啊,让他们母子俩自己过子去,看他们能坚持几天。”周敏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口粗气。
“不急。”
“你这个人哪,从上学就这样。受了委屈不出声,自己扛着。我告诉你方静,你再不出声,你妈就白给他们家累了两年。”
“不是不出声。”
我看了一眼窗外。城市的灯光很亮,照不到乡下那个院子。
“是时候没到。”
周六中午,李磊不在家。
他去御景楼跟大堂经理定菜单去了。走之前嘱咐了郑美凤一句:”妈,下午你把客厅收拾一下,我还有两箱酒要从朋友那边取回来放家里。”
郑美凤应了一声,继续在沙发上看养生短视频,没动。
我在收拾小糯的房间。
公公去世早,小糯出生后一直跟我妈睡。我妈走后,小糯晚上总醒,有时候半夜坐起来叫””,我哄不住。
掀开床单换洗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床板和床垫之间夹着的一样东西。
硬的。薄薄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出来。
是一个巴掌大的旧笔记本。封面是墨绿色的,边角磨得露出了灰白色的硬纸板底色,用一橡皮筋绑着。
我的手停住了。
我认识这个本子。我妈有个习惯,从当老师那会儿就有。她什么事情都要记在本子上。学生的成绩,学校的开支,家里的账目。她不会用手机记事,就用这种两块钱一本的小笔记本。
我解开橡皮筋,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我妈的笔迹,那种小学老师特有的工整楷体,横平竖直,一笔一画。
第一行写着期,是两年前她刚来的那个月。
“9月3。到了静家。早市买菜:白菜2.5元,五花肉16元,鸡蛋散装11元,豆腐脑2元,葱姜4元。合计35.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