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在这段记忆里。
沈宁没有退婚。
她红着眼眶接纳了柳莺莺,倾尽所有辅佐他步步高升。
她替他挡下政敌的明枪暗箭,替他周旋于权贵之间。
直到他位极人臣。
然后。
他亲手写下了一封休书,以“善妒不贤”的罪名将她赶出家门。
他看到沈宁在寒冬腊月里,穿着单薄的衣衫,死在了一个破旧的尼姑庵里。
而他怀里的这个温柔乖巧的柳莺莺。
却在他被卷入党争、面临抄家之罪时。
卷走了顾府所有的金银细软,跟着一个富商连夜逃出了京城。
“不……不可能……”
顾长洲浑身冷汗涔涔,双眼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眼前满脸焦急的柳莺莺,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转为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终于明白。
他刚刚,亲手弄丢了这世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对他的女人。
剧烈的头痛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顾长洲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记忆中沈宁临死前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割着他的理智。
“长洲哥哥,你别吓莺莺啊。”
柳莺莺跪在地上,拿着手帕试图去擦他额头上的冷汗。
“滚开。”
顾长洲突然暴起,一把挥开她的手。
力道之大,直接将柳莺莺掀翻在地,头重重地磕在了碎瓷片上。
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柳莺莺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哭喊起来。
“长洲哥哥,你打我?莺莺做错了什么。”
如果是从前,顾长洲早就心疼得将她抱进怀里百般安抚了。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胃里只觉得一阵阵作呕。
记忆里,就是这张看似楚楚可怜的脸。
在顾家被抄家时,指挥着下人将御赐的东珠缝进夹层,然后毫不留情地将生病的他踢下床榻。
“别用你这副恶心的面孔对着我。”
顾长洲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来人,把这个贱人给我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给她一口水喝。”
门外的下人面面相觑,但看着顾长洲状若疯癫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进来拖走柳莺莺。
柳莺莺凄厉的尖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顾长洲却本无暇顾及。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疯了一般往外跑。
阿宁,他的阿宁。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决绝地要退婚。
他必须把她找回来。
顾长洲连滚带爬地冲出顾府大门,抢过小厮牵着的马,不顾一切地朝着皇城的方向狂奔。
宫门巍峨。
朱红色的城门前,禁军森严地守卫着。
顾长洲翻身下马,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
他顾不上膝盖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冲向宫门。
“让我进去。我要见沈宁。”
两把冰冷的银枪交叉挡在了他面前。
“宫廷重地,闲杂人等退后。”禁军冷酷地喝道。
“我是新科进士顾长洲,沈宁是我的未婚妻,她刚刚进宫了,求你们通融一下。”
他慌乱地从怀里掏出象征进士身份的牙牌,试图递过去。
禁军却看都没看一眼。
“今是御前女官甄选之,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退后,否则以冲撞宫闱论处。”
顾长洲绝望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前世的记忆里,沈宁为了他,放弃了这次甄选。
她将那枚举荐令亲手烧掉,对他说:“长洲,我只愿做你的贤妻。”
可现在。
她没有烧。
她进去了。
“阿宁。”顾长洲趴在宫门前,放声大哭。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出来好不好,我把柳莺莺赶走了,我发誓以后只有你一个人。”
来往的行人纷纷驻足,对着这个身穿进士服却哭得像个乞丐的男人指指点点。
他就这样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天。
直到夜幕降临,宫门内才缓缓走出一列马车。
那是落选的女子们被送出宫。
顾长洲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扑上去,挨个掀开马车的帘子。
“阿宁,阿宁你在哪。”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也被他查完。
没有。
都没有。
带队的老太监用拂尘狠狠抽了他一记。
“哪里来的疯子,敢惊扰贵人。”
“你找的那个叫沈宁的,因才华出众,已经被圣上当场钦点为正六品御前司墨女官,留宿宫中了。”
“凭你也配在这里大呼小叫。”
正六品。御前女官。
顾长洲如同被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
他想起前世,他位极人臣时,沈宁连个诰命都没有混上。
而今生,她只用了一天,就走到了他可能需要花十年才能爬到的位置。
他彻底,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