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吃饭。
八年了，我做过多少顿饭，从没听过公公这样的夸奖。逢年过节我忙活一整天，他最多说一句”行了，吃吧”，那语气像在跟食堂打饭的阿姨说话。
饭吃到一半，公公搁下酒杯，开了腔。
“要我说，一家人过子，光有钱不顶事。”
他拿筷子点了点我和方亦诚的方向。
“最要紧的，是人心。”
我放下筷子，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他话头一拐，又冲我来了。
“舒晚，不是爸说你，你看看你大嫂。三天两头打电话问我们缺不缺东西，上回我血压计坏了，若琳当天就买了新的送来。”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呢？就知道打钱。是，每个月五千，不少。但钱能换来关心吗？你大嫂那叫会做人，你得学着点。”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萌萌才四岁，小手拽了拽我的袖子，仰着脸看我。
方亦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他在求我忍。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爸。”
秦若琳立刻接上话：”爸，舒晚在外面跑业务辛苦，哪有时间心这些小事。不像我，闲人一个，就会这些零碎活。来，舒晚，吃菜。”
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脸上全是”理解”。
那份”理解”，比公公的指责还硌得慌。
那顿饭，我一口都没再尝出味道。
八年，每月五千，四十八万。
逢年过节的红包、生礼金、换季衣服钱，零零碎碎加起来还有七八万。
五十多万真金白银，换了一句”不会做人”。
我到底图什么？
02
回家的路上，着副驾驶的座椅，一句话不说。
方亦诚开着车，偷瞄了我好几回，终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舒晚，爸今天说话是过分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性子，嘴上不饶人。”
“那他怎么不对你大嫂嘴上不饶人？”
我转头盯着他。
“方亦诚，这套房子的首付，五十万，我家出了三十五万，你出了十五万。房贷每月七千，谁在还？你那辆车，首付十二万，谁掏的？萌萌的学费、粉钱、体检费，哪样不是我扛着？”
我一样一样掰给他听。
“我加班到半夜陪客户喝酒，膝盖疼得上不了楼，为了什么？为了让你爸坐在那儿告诉我，我不如一个会做糖醋里脊的人？”
方亦诚的手攥着方向盘，半天没接话。
“大嫂她可以花一下午学一道菜，因为她有你哥养着，有公婆的退休金贴着。我一下午要跑三家医院谈采购，我拿什么去研究菜谱？”
“我知道你辛苦……我们不跟他一般见识。”
“不跟他一般见识？”
我冷冷地笑了一声。
“你爸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我不如你大嫂，这话你听着不觉得刺吗？”
车里陷入了沉默。
到家后，我哄萌萌睡了。
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气。
我翻开手机银行，看着那条每月一号自动执行的转账设置。
收款人：方德山。
金额：5000.00。
八年了，从没改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然后点了”关闭”。
系统弹出确认框：确定取消自动转账？
我按下”确定”。
那口憋了八年的气，像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