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爷爷那辈的人知道规矩。把他的皮——就是他摔死之后身子剩下来的皮——缝好了,套在头底下。六十年了。你爷爷就这么活了六十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红糖水在晃。
六十年。他从二十岁开始就只有一颗头。身体是一层缝好的皮。我从小跟他一起生活,吃他做的饭,坐他的自行车后座,看他在院子里劈柴——
劈柴。他怎么劈柴的?没有骨头、没有肌肉,他怎么抡斧头的?
“头有劲。”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头活着,能指挥皮动。像——”她想了想,”像戏台上的皮影。有人在后面。只不过的人是自己的头。”
“他现在嘴还在动——”
“还有一点点劲。这两天就彻底没了。”站起来,”明天得赶紧办’放头’。不能拖。”
“什么是放头?”
“把头和皮当风筝放起来。在祠堂前面。让风把最后一口气送走。”她看着我,”你是长孙。得你来放。”
—
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灵棚里,坐到天大亮。
阳光照进来了。白布变成了明亮的白色。香烛灭了,只剩灰烬。院子里传来鸡叫声、水声、有人在说话。
正常的早上。
我又走到灵台旁边。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掀开白布。
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爷爷的脸在光里显得更黄、更。嘴唇不再动了——可能是白天他”休息”了?或者是劲儿越来越小了。闭着眼,很安详。
我的目光往下移。脖子以下就是那层皮。大白天看比夜里更触目——皮肤的颜色正常,有些地方有老年斑,有些地方有皱纹。但它是平的,完全贴在门板上的。从侧面看,厚度大概只有一厘米不到。
两只手摊在两侧。手指是正常的——关节、指甲、指纹都有。但从手腕开始,就像一个手套接了一截空管子。小臂处的皮上面有几清晰的血管——静止的、瘪的、蓝绿色的线。
六十年。穿上衣服,没人看得出来。爷爷穿厚衣服、走路微微僵硬、不让人碰后背——我以为是老人的习惯。
我盖好白布。
走到院子里,在水龙头下面洗了把脸。冷水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甩了甩水,看到了后山。
灰白色的树立在山脊线上。两条主像两指头指着天。
我七岁那年跟爷爷上山抓鹰。我也爬了那棵树。
然后我从树上摔了下来。
# 第三章 风筝
三爷来得很早。
天刚亮就到了,佝偻着背走进院子,手里拄着一竹杖。九十多的人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但眼睛亮,走路不拖脚,声音比院子里的年轻人都响。
他进了堂屋,看了一眼灵台上的白布,又看了一眼我。
“知道了?”
我点头。
“那就准备吧。”
他开始指挥。两个帮忙的把灵台上的白布揭了——这次是在光下,堂屋的门大敞着,所有人都看到了。
爷爷的皮囊被从门板上抬下来。两个人一人拎一头,像抬一块厚布。皮囊悬空的时候会往下坠,但不像正常人体那么重——没有骨头和内脏的重量。它悬在空中,微微晃荡着,人形的轮廓在晃荡中变形又恢复。
抬到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地上铺了一张竹席。皮囊放上去,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