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丽丽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柜台上的文件。
叶小天身边那个提公文包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住了她的手。
方丽丽收回了手,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妈,您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
“丽丽,我教了四十年书。有一件事我比你清楚。一个人做了选择之后后不后悔,不取决于她做了什么,取决于她看清了什么。”
方丽丽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向了大厅门口。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急,走了两步鞋跟打了个趔趄,她稳了一下,没有回头。
刘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媳妇的背影,又回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有话要说。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跟着方丽丽的方向走了。
大厅的门被推开又关上,一阵冷风卷了进来。
叶小天蹲到我面前,”周老师,我送您回去。”
“回哪儿?”
叶小天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我现在没有家了。学区房冻着卖不了也住不了,老房子早就拆了。你叶老师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叶小天的下巴绷紧了。
“周老师,我在城北有一套房子空着,三室一厅,朝南,暖气足。您先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一个老太太住你的房子,你媳妇不说你?”
“我还没结婚。”
“三十五了还没结婚?”我看着他,”当年我教你的时候你就是个闷葫芦,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开窍。”
叶小天笑了。他推着我的轮椅往门口走。
门外的雪小了一些,但天还是阴沉沉的。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灰色的天空。
事情做完了一半。
另一半,才刚开始。
搬进叶小天城北的房子已经三天了。
三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很净。暖气烧得足,窗台上还放了两盆绿萝。
叶小天说这是他三年前买的,本来打算自己住,后来店里的事忙,一直没搬进来。
我没有拒绝。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房子里的家具标签都没有撕掉。
孙秀兰来看过我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看了我好一会儿。
“周桂珍,你到底瞒了多少事?”
“什么意思?”
“学区房冻结,千万铺面,这个叶小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我倒了杯热水递给她,”什么布局,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孙秀兰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你在雪地里坐了四十分钟的那天,我问你要不要去永安巷,你说’去了你就知道了’。你那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事吧?”
我没有回答她。
孙秀兰叹了口气,”你就是这个脾气。教书的时候就这样,什么都揣着不说,等学生考完了试才告诉他们答案早就在黑板上写过了。”
“秀兰,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方丽丽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这个人我了解,吃进去的东西她绝对不会吐出来。学区房被冻了,铺面给了别人,她接下来肯定要闹。”
孙秀兰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你怕她?”
“我不怕她。我怕她拿晨晨做文章。”
孙秀兰的表情变了。她是当了三十年老师的人,一听到拿孩子做文章,整个人就紧绷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