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背课文,出师表、赤壁赋混在一起,前言不搭后语的,乱七八糟。
有时候跟人吵架,声音不大,但语气凶巴巴的。
有一回她蹦出来一句”你凭什么”,声音大得她爸都醒了,吓了一跳,第二天早上跟她说,她自己还不信。
十六年。
我听了十六年。
有时候半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竖起耳朵听一下隔壁。
听到声音了,就安心,翻个身接着睡。
今晚,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那个房间里本没有人。
凌晨一点。
还是睡不着。
下床,轻手轻脚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我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门板。
“嘛?”
身后传来顾鸿文的声音。
我的手悬在半空。
他站在走廊那头,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站着什么?”
我缩回手。
“想看看她被子有没有蹬开。”
“我刚盖过了。回去睡。”
他的语气很平。
太平了。
平得像排练过一样。
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一股薄荷味。
漱口水的味道。
凌晨一点,他去漱了口?
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口,闭上眼睛。
隔壁依然安静。
安静得像门后本没有活人。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油烟机在嗡嗡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我走出卧室。
她站在灶台前。
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穿着淼淼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笑了一下。
“妈,我熬了粥。小米的还是八宝的?”
那个笑。
那个歪头的角度。
那个语气。
全都对。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五秒钟。
眉毛,鼻梁,下巴的弧度,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耳朵后面一小片胎记。
全都对。
“小米的。”
她转回身,拿起汤勺盛粥。
我坐在饭桌前,端起碗,手指微微发抖。
试试看。
我和淼淼之间有一首歌。
她小时候我哄她睡觉,每次都唱同一首。我唱得很难听,永远跑调,而且每次都跑在同一个地方。
后来变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每次我一哼起那个旋律,她就会接一句话。
我端着碗,随口哼了两句。
她头也没抬,手里搅着粥,接了一句。
“妈你又跑调了。”
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筷子碰了一下碗沿。
不甘心。
换一个。
淼淼小时候特别怕气球爆炸的声音。有一年过生,饭店里的气球炸了一个,她吓得哭了一整天,从那以后看见气球就绕着走。
我随口说了一句。
“冰箱上边好像有个气球。”
她立刻偏过头,看了一眼冰箱顶部。
眉头拧了一下。
“什么气球?别吓我。”
反应完全正确。
再试一个。
淼淼有个口头禅,一紧张就说”完蛋了完蛋了”,从小到大改不掉。她高三末考前一天晚上在客厅转圈,嘴里全是这三个字。
我故意做出紧张的表情,吸了口气说。
“坏了,粥好像煮多了。”
她探头过来看了一眼锅。
“完蛋了完蛋了,这得三个人才喝得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