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下方，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劈到下巴，随着他咧嘴的动作扭曲如蜈蚣。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个瘦得像竹竿、眼珠却滴溜溜乱转的灰衣男人，正是老瘸子提过的灰鼠。
右边是个沉默的黑脸汉子，肌肉虬结，像一堵移动的墙。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敬畏地低下头，连窃窃私语都瞬间消失，只剩下风声呼啸。
屠夫的目标明确至极。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脚下的金属碎屑哗哗作响，直直走到沈清歌面前。
阴影完全笼罩了她，浓烈的血腥味、劣质机油和汗液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他甚至没看地上尚未完全苏醒的哑女，铜铃般的巨眼只死死盯着沈清歌，从她脏污的面罩边缘，打量到她沾着药汁和金属粉末的手指。
“是你，救了这哑巴？”屠夫的声音粗粝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
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沈清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这才抬眼看向他。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面对的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垃圾星地头蛇，而是一块挡路的废铁。
“她还没脱离危险，需要静养。”
“呵。”屠夫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热气，刀疤扭曲更甚，“老子的地盘，老子养的人，死活老子说了算。”他上前半步，巨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现在，老子看上你的手艺了。”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以后，你就跟着老子，做老子的专属药师。吃的，住的，穿的，还有这个——”他用粗壮得吓人的手指，虚虚点了点哑女，又划拉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的拾荒者，“这些人的安生，老子都包了。”
话语里是裸的施舍，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身后，灰鼠眼珠骨碌一转，舔了舔嘴唇，尖声帮腔：“听见没？屠夫老大抬举你！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别不识好歹！”
沈清歌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完美地掩盖了其中一闪而逝的冰冷锐光。
她知道，此刻硬扛，下场只会比哑女更惨。
垃圾星没有道理可讲，实力就是一切，而她目前只有那点刚刚显露、尚未稳固的“价值”。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恐惧。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还需要更多的……材料。”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想让我‘更好地服务’，至少得有个能摆开摊子的作坊，总不能让我一直蹲在野地里熬药。”
这回答，不卑不亢，却也顺从地接下了“招揽”，同时提出了合理的“条件”。
屠夫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疼：“哈哈哈！有意思！是个爽快人！”他笑声一收，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沈清歌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身子一沉，脚下金属板嘎吱作响，“行！老子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灰鼠！”
“老大！”灰鼠立刻躬身上前。
“带她去西边那个老矿石处理车间，归她了！缺啥少啥，你看着给她弄！”屠夫挥了挥巨手，又凑近沈清歌，压低了声音，热气喷在她耳侧，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好好，丫头。你这双手，救得了一个，可护不了一群。若是敢耍花样……”他的目光阴冷地扫过地上气若游丝的哑女，以及旁边脸色煞白的莉亚，“老子有的是法子，让她们比现在惨十倍。”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多看沈清歌一眼，仿佛已经搞定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带着黑脸汉子转身离去，留下灰鼠和一片死寂的人群。
灰鼠搓着手，笑嘻嘻地凑上来，眼神闪烁不定，上下打量着沈清歌，语气却比之前“客气”了不少：“沈小姐，这边请吧？老大吩咐了，我肯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沈清歌没应声，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莉亚。
莉亚紧紧攥着那包金属粉末，对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担忧，也有一丝决绝。
沈清歌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转身跟着灰鼠离开。
那所谓的车间，位于聚居点最西侧的边缘，紧挨着一片扭曲的金属废墟。
原本大概是进行粗矿粉碎或分拣的地方，地上积着厚厚的、混杂金属碎屑的黑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铁锈和粉尘气味。
几台废弃的、锈蚀得只剩框架的庞大机器蹲在角落，如同怪兽的骨骸。
唯有一小块区域相对平整，有个坍塌了一半的、原本可能用于隔尘的棚子。
“就这儿了。”灰鼠踢开脚下一块碎金属，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简陋是简陋了点，但安静，没人打扰。老大说了，缺啥您言语，我去给您弄。”他语气热络，眼珠却始终没离开沈清歌的动作。
沈清歌在棚子下找了块还算净的水泥台面，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放下，又接过莉亚趁乱、在灰鼠不注意时偷偷塞给她的一个破布包袱——里面是莉亚藏了很久的、几件锈迹斑斑但形状尚算完整的镊子、小刀和旧针，还有几株叶片蔫黄、但品种她认得的普通草药。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这些工具和草药，一边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这边用水好像挺紧张？我看取水点那边总排着队。”
灰鼠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黑灰，闻言嗤笑一声：“可不嘛！就老瘸子他们那个净水点，屁大点地方，还是老大心善，允许他们弄的。真正的好水，都在老大仓库那边，过滤了好几遍的，那才叫能喝。不过嘛……”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炫耀和酸意，“那得有贡献的人，或者用东西换，普通人？喝过滤稀释的脏水去吧！”
“仓库？”沈清歌指尖拂过一株草药枯的叶片。
“可不是！”灰鼠来了劲，比划着，“老大住的那片铁疙瘩后面，有个加固过的铁屋子，听说墙厚得能挡星兽撞！里面好东西多了去了，净水设备、食物罐头、还有……说不定有枪械零件呢！”他眼珠转了转，凑近了些，声音更低，“老大看得紧，钥匙从不离身，除了他最信得过那几个，谁也别想靠近。”
沈清歌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棚子外那片光秃秃的、泛着诡异青黑色的土地：“那西边呢？好像寸草不生。”
灰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变了变，露出明显的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怕：“那边？‘鬼面藤’地！千万别过去！那玩意邪性，长得快，藤蔓上的花纹像鬼脸，靠近了闻多了花粉就头晕眼花，严重的直接发疯撞墙死！之前有几个不长眼的想砍了当柴烧，现在骨头都找不着了。老大都绕着走。”
沈清歌若有所思。
净水、食物、仓库、剧毒的“鬼面藤”……信息碎片在她脑中飞快拼接。
她不再说话，开始专注地挑选和预处理那些看似普通的草药。
动作熟练而精准，将不同植物的叶片、茎、甚至少量花瓣分开，用捡来的石片小心碾碎或刮取汁液，分门别类放在不同的破瓦片上。
一些汁液被混合，一些则单独存放。
灰鼠看了半天，见她只是在捣鼓那些破烂花草，似乎没什么特别，又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说着聚居点的八卦，谁跟谁不对付，屠夫昨天又骂了谁……
沈清歌听着，手上动作未停。
她将一种散发着淡淡苦杏仁味的茎粉末，与另一种碾碎后呈现出奇异淡紫色的叶片碎末，谨慎地放在了同一个小破碗里，用木棍轻轻搅拌。
两者混合后，颜色迅速变深，那股苦杏仁味里，混入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腥。
她垂下眼，看着碗中深色的粉末，指尖捻起一点，在指腹间轻轻碾开。
夜幕，快降临了。
她将小碗放到棚子最深处、阴影笼罩的角落。
灰鼠还在絮絮叨叨，抱怨着今晚又只能喝那该死的、带着铁锈味的稀粥。
沈清歌转过身，望向聚居地中央那片最密集、最坚固的钢铁巢方向，眼神在渐沉的暮色中晦暗不明。
今晚，那位屠夫“老大”，恐怕不会仅仅满足于一句交代。
他得来亲眼看看，这新到手的“工具”，是否趁手，是否……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