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宋晚凝起身道，“那我随你去见他，当面道一声谢。”
否则，她不知自己还要蒙受不白之冤多久。
何柳牵起她的手，“这个人你也认得。”
宋晚凝正欲问是谁，门口便传来一道少女清脆的嗓音，“是晚凝姐姐来了么？”
少女着一身明黄襦裙，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明媚与娇俏。
宋晚凝朝她笑道：“过来寻你母亲商量些事。”
万夫人看向小女儿，嗔道：“今晚凝过来是有正经事要办，你先玩你的去。”
万云露却挽起宋晚凝另一侧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什么正经事我听不得？”
万夫人拧眉，“家中来了要紧的贵客，你就别掺和了。”
万云露不依，笑盈盈道：“不就是晚凝姐姐那位探花郎相公么？我方才去花厅寻娘的时候，已经瞧见他了。”
“他还没走？”万夫人微讶。
万云露点点头，“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品茶赏画呢。”
何柳看向宋晚凝，“没料到他的耐心竟这样好。”
宋晚凝垂眸，神色淡淡的，“随他吧。”
万云露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拉着宋晚凝的袖口轻晃，“晚凝姐姐，你上回替我熏的衣裳可真好闻，前几云侯府小聚，她们又问了，尤其是慕四小姐。”
说到慕四小姐，宋晚凝微微一顿。此事万夫人前些子便提过，不成想今又托了云露来说，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歉疚，温声道：“这回我记下了，过两便去一趟。”
万云露展颜一笑，“那我随母亲一道送你去见那位贵客。”
江知珩在书房中等了许久，仍不见宋晚凝前来，抬眸看向万杰，“看来这位宋大夫，还挺难请的。”
万杰心中暗暗叫苦：这位江大人理万机，平里连早朝都懒怠去，今却在万府耗了足足一。
他立时起身，“下官去瞧瞧。”
他走到门口，远远便瞧见夫人与女儿一左一右挽着宋氏过来。
他冲着何柳招了招手，无声做了个口型：“快些。”
待三人走近，他正欲转身，却见江知珩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目光定定落在那渐近的身影上。
万杰心头一惊，忙低声唤道：“江大人。”
宋晚凝抬眸，撞上江知珩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敛衽行礼：“江大人。”
何柳跟着行礼，低头间瞥见女儿呆立原地，毫无反应，当即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她的衣袖，万云露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行礼。
江知珩淡淡“嗯”了一声，折身返回书房。
万杰拭了拭额前的虚汗，对宋晚凝道：“江大人有几句话要同你交待，请进吧。”
宋晚凝向他福了一礼，“有劳万大人。”
宋晚凝方一进去，万杰便不动声色地将门掩上了。
万夫人放心不下，回头朝那紧闭的房门望了一眼，却被万杰不由分说地拉走了。
三人行至院中，万夫人才开口：“你这一脸惊疑不定的，可是江大人对你说了什么？”
“你好端端的，把露儿带来做什么？”
“是她自个儿要跟来的。”万夫人拧了拧眉，“带露儿来又怎么了？”
万杰想起方才江知珩看向三人走来的那道目光，心中愈发忧虑，“你就没瞧见他方才看露儿的那道眼神。”
万云露听到这一句，羞赧地垂下头去，声如蚊蚋：“爹，方才那位公子是谁呀？你怎地这般怕他？”
简直比画里的还好看，玉骨清姿，当真是惊为天人。
“此乃当朝首辅大人。”万杰朝女儿解释道。
何柳尚还陷在万杰方才那句话里，半晌才回过神来，迟疑道：“你会不会想多了？我倒觉着他看的是晚凝。”
万杰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家这位心思单纯的夫人了，耐着性子道：“宋氏乃已婚妇人，又薄纱遮面，既不便多看，也瞧不出什么来。
露儿可就不同了。”
“露儿若真能得江大人青眼，不是正好么？”何柳嘴上虽这般说，心里仍旧觉得江大人看的是晚凝，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万杰将声音压得极低，左右环顾了一眼，才道：“大女儿嫁的郎君无嗣，小女儿若再摊上个无嗣的，还顶多只能做个妾室，岂不是更招人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何况，公主和郡主那头还都眼巴巴地盯着呢，咱们露儿哪能掺和进去？那几家子，可没一个好惹的，个个都是狠角色。”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想起江鹤鸣与华阳大长公主那一对夫妇来，一个给对方下毒，一个一剑刺穿对方。
这对狠人生出来的儿子，岂会是善茬？
听到“无嗣”二字，方才还心澎湃的万云露，霎时蔫了下去，小声嗫嚅道：“爹爹从何处打听得他无嗣的？”
她这爹爹政绩不敢说如何，但论起消息灵通，那当真是一等一的。
“江家好几次要替他议亲，都被他以身子不济为由推拒了，若真顶用，公主和郡主也不至于白白耗这么些年。”
万云露心中一阵酸楚，万万没想到自己头一回心动的人，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刚腾起的火苗瞬间灭了。
而被议论为“不中用”的江知珩，此刻正端坐案前。
茶香氤氲间，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稳稳托住茶盏，澄澈的茶汤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白瓷杯中，他低垂着眉眼，将茶盏推到宋晚凝面前，语气清淡如常，“喝茶。”
宋晚凝不曾想到他还会亲手泡茶，接过茶盏，“多谢江大人。”
江知珩又替自己斟了一杯，浅啜一口，抬眸看向她，唇角似有若无地噙了一丝笑意，“你可是有什么想问的？”
“大人为何会如此凑巧，遇上月姐儿被劫？”
“那我与家兄在琼华阁饮茶，归府途中路过巷口，恰听见你呼救的声音，便命人追了上去。”
宋晚凝听到这句，霍然起身，“那大人既已寻到人，为何不即刻将她送还于我？”
江知珩看着她激动得眼眶泛红的模样，微微一怔，“不是，你这是在怪我救了人？”
“我……民女不敢。”她方才一时气急，竟忘了分寸，咬了咬唇，压下翻涌的情绪，“民女的意思是，大人既然救了人，为何不好人做到底，将月姐儿送还于我？民女也不会平白遭受猜忌。”
江知珩垂下眼帘，语气也跟着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委屈，“原来好人是这样做的？受教了。”
宋晚凝被他这句话一噎，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半晌才低声道：“民女不是这个意思。”
“为何频频自称民女？”江知珩抬眸看她，墨色的眸子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
宋晚凝沉默了一瞬，平静道：“我与贺府，往后再无瓜葛。”
江知珩微微扬眉，“为何？”
“我记得江大人并非乃这般关心他人私事之人。”
江知珩放下手中的茶盏，唇角噙了一丝浅笑，“偶尔也会好奇，你且说来听听，说不准本官还能开解开解你。”
“贺宴宁要休了我。”
江知珩虽早已知晓，但此刻亲耳听她说出口，口仍是微微一窒，他搁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就这般甘心，任他休了你，灰头土脸地离开永宁伯府？”
他要她离开，但不是以这样屈辱的方式。
宋晚凝抬起眼，“那依江大人之见，我能如何？”
江知珩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