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说梦话了。”
沈夜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手里的山泉水差点洒了。他回头看向木屋门口,云遮月靠在门框上,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
“我说什么了?”
“你说‘对不起’。”云遮月走进来,在火堆边坐下。“说了三遍。”
沈夜舟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挂到火上。“梦到以前的事了。”
“什么事?”
“写小说的事。”
云遮月没有追问。她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木屋外面有鸟叫,叫声很短促,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梦到那个悬崖了。”云遮月突然说。
沈夜舟的手顿住了。
“是你删掉的那段剧情。”云遮月的声音很平静。“悬崖边,下着雪,我等了三个时辰。”
“你记得?”
“你说过,被删除的剧情不会消失,只是沉到意识底层。”云遮月看着火堆。“我一直在想,那段剧情里的我,最后等到那个人了吗?”
沈夜舟坐到她对面,隔着火堆。柴火烧得噼啪响,空气中松脂味很浓。
“那个人去了。”
“是吗。”
“他去了,但是迟了。”
“迟了多久?”
“半个时辰。”沈夜舟的声音很轻。“他到的时候,悬崖上已经没人了。雪盖住了所有脚印,他分不清哪个方向是你离开的路。”
云遮月抬起头。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他等了多久?”
“一个时辰。”
“然后呢?”
“他下山了,写了一段独白。”沈夜舟深吸一口气。“那段独白后来被编辑删了,说太拖节奏。”
云遮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长净,骨节分明,是长期握剑的手。
“我记得那段独白。”
沈夜舟愣住了。
“我说过,被删除的剧情我记得。”云遮月笑了一下,笑容很短。“‘雪落在肩上,不化。我知道她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就像我看着这片雪。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但我永远没有机会问了。’”
木屋安静了。火堆里有一湿柴在嘶嘶响。
“你写这段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我。”沈夜舟说。“她老年痴呆了,我上高中的时候,她就不认识我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问我‘你是谁家孩子’。我说我是您孙子,她就笑,说哪有这么大了。后来她走了,我写了一篇作文,老师说我编得太煽情,扣了十分。”
云遮月没有说话。
“我写小说的时候,把很多遗憾放进去。”沈夜舟的声音有点哑。“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等到的人,没有回应的感情。我把它们都塞进故事里,想着这样就能替自己解决什么。”
“解决了吗?”
“没有。反而欠了更多。”沈夜舟苦笑。“现在还要亲自来还。”
云遮月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连绵的山,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灰蒙蒙的。
“你的那些遗憾里,包括我吗?”
沈夜舟不知道怎么回答。云遮月转身看他,晨光从侧面照她的脸,半明半暗。
“我在你的故事里等了很久。”云遮月说。“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来。等了三个时辰,等到雪停了,等到月亮出来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等的不只是那个人,而是我能不能被记住。”
“你被记住了。”
“你怎么证明?”
沈夜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想说什么,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等这个世界的BUG全部修完,我带你去看东海。”
“为什么是东海?”
“因为第368章,我写过那里的海。”沈夜舟说。“白色沙滩,蓝色海水,岸边有一棵黑色的树。我一直想去看,但是从来没去过。如果有一天我带你去了,那个场景就是我亲眼看到的,不是我想象出来的。”
云遮月看着他,很久。
“好。”
火堆烧完了,灰烬里还有暗红色的光。外面的雾散了,阳光照进木屋,在地上铺了一片金色。
系统提示没有出现。没有异常报警,没有警告信息。这个世界给了他们一个安静的早晨。
沈夜舟想,这个时刻很好——在风暴来临之前,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和一个愿意等你的人坐在一起,不用说话也很自在。
“出发吧。”云遮月说。
“嗯。”
她走向门口,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沈夜舟。”
“嗯?”
“如果有一天,你修完了所有的BUG。”她没回头。“你会留下来吗?”
沈夜舟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进来,把灰烬吹散了一些。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他说。“但是我想等到了东海再说。”
云遮月没有追问。她踏出门,走进阳光里。
沈夜舟跟上去。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火堆还在冒烟,地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攥在手心里。土是凉的,但被太阳晒过的那一面是温的。
他松开手,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出发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云遮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衣摆擦过草尖,带起露水。沈夜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肩上的光斑,想起自己写这个角色的时候,给她设定了一个习惯——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摸剑柄。
她现在就在摸剑柄。
“你还记得自己写过多少设定吗?”云遮月没回头。
“大概记得。”
“那你知道我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沈夜舟想了想。“照镜子?”
“不对。是先倒一杯水,喝完再洗漱。”
“我写过这个?”
“没有。这是我自己的习惯。”云遮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角色设定不全对。人除了你写的那些,还有自己的东西。”
沈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样挺好。”
“好什么?”
“说明你是真的活着。”
云遮月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林间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沈夜舟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看路。这条路他在地图上看过,穿过这片林子,翻过两座山,就能到藏经阁所在的那个镇子。
但是路上会遇上什么,他不确定。
他写的这个世界太大了,很多角落他都没认真设定过,只是随手写了个名字。现在这些名字都变成了真实的山、真实的水、真实的危险。
“怕了?”云遮月问。
“有点。”
“你是作者,怕什么?”
“正因为我是作者,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BUG。”沈夜舟说。“每一个BUG都可能要命。”
“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不来,这些BUG迟早会把整个世界毁了。”沈夜舟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我造的孽,我来收拾。”
云遮月没有再说话。她加快了脚步。
林子的尽头,山路向上延伸,坡度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哗响,偶尔有一块松动的滚下去,在寂静的林子里发出回响。
“如果我死了,会怎样?”沈夜舟突然问。
“不会怎样。”云遮月头也不回。“我不会让你死。”
“这么自信?”
“你写过我的实力。”云遮月说。“化神后期,凤族血脉觉醒,这本书里能打赢我的人不超过五个。你现在跟我在一起,死不了。”
沈夜舟想了一下,笑了。“我当时给你写这么强,是为了让你在后期单挑大BOSS的时候不被秒。”
“那现在便宜你了。”
“是啊。”
他们走上山脊线,视野开阔起来。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山的最高处有一座塔,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是藏经阁吗?”云遮月问。
沈夜舟眯眼看了看。“不是。藏经阁还在更远的地方,这座塔只是路标。”
“还有多远?”
“按这个速度,天黑之前能到山下的镇子。明天上山,后天能到藏经阁。”
“那今晚住哪?”
“镇上有客栈吧。”沈夜舟不太确定。“我写过一个客栈,老板娘是个话唠,喜欢给人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但是我不确定那段设定有没有被系统删掉。”
“去看看就知道了。”
“嗯。”
他们沿着山脊往下走。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远处的塔在阳光下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