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死死捏着手里的联合审查报告,纸张边缘被抠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熬了整整三个通宵,眼睛红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兔子,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侯亮平把报告重重摔在桌上,指着上面那一排排绿色的数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几千亿的盘子,账目连个小数点都没错?”
老审查员老李苦笑着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痛的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
“侯局,真没错。我了三十年财务审查,真是第一次见这么变态的账。”
老李把一摞厚厚的凭证推过去,手指点在第一页上。
“你看这笔,去年光明峰拿地交的出让金。”老李翻开明细。
“三十二个亿,全是从海外合法信托走的外汇结汇。每一笔汇率波动,哪怕是几毛钱的零头,都有清清楚楚的银行盖章回执。”
侯亮平不信邪,一把抓过凭证,大拇指沾了点唾沫,一页一页地翻。
越翻,他的手抖得越厉害,脸色越发苍白。
“那招待费呢!晏清风平时接触那么多省委大员,吃饭喝酒不花钱?”他扯开领带,大口喘气。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科员举起手,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
“侯局,查过了。他们本没有常规的公款吃喝账目,只有一个政企接待专属账户。”
科员调出电脑屏幕,把一张电子发票放大。
“上个月李达康书记去考察科技园,中午在食堂吃的工作餐。两荤一素,加个紫菜蛋花汤。”
科员点开一张发票截图,旁边还附带了一段带时间戳的监控视频。
“一共二十二块五,李书记自己扫码付的钱。发票抬头开的都是李书记的个人名字。”
侯亮平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桌面上。
这查个屁啊!别人搞都是送金条、送名表。
晏清风倒好,请市委书记吃二十块钱的盒饭,还要人家自己扫码结账!
“那高管的分红!员工的福利!还有工程转包!肯定有猫腻!”侯亮平双手撑着桌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老李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份报表递过去,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
“局长,他们公司高管没有公账报销这一说。晏清风本人,在汉东甚至连个工资卡都没办。”
“他所有的个人消费,用的都是海外私人账户的钱,完全不走国内对公账目。”
老李顿了顿,指着报表底部的一行红字。
“还有福利,保洁阿姨不小心摔碎了个古董花瓶,晏清风没扣钱,反倒从自己私人账户里转了一万块抚慰金。”
侯亮平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感觉喉咙里卡了一团棉花。
“至于工程招标。”老李苦笑着摇了摇头。
“光明峰一百多个分包商,全走的是公开招标,评标委员会甚至请了三个公证处的同志现场监督。”
“中标价不仅没虚高,反而比市场均价低了三个点,完全是让利给京州市委的。”
侯亮平跌坐在椅子上,双眼发直。
不吃回扣,不搞暗箱作,甚至还让利?
他办了半辈子贪腐案,遇到过把现金砌在墙里的,遇到过把赃款埋在树洞里的。
可就是没见过晏清风这种,把账本做得像道德模范表彰材料一样的资本家。
不仅一分钱税没少交,甚至还溢缴了当地的慈善税款!
普华永道的那个金发老外端着咖啡,靠在办公桌边,看了大半天戏。
“侯先生,你们在找一种不存在的犯罪。”老外耸了耸肩,中文发音很怪异。
“晏先生的财务模型,比华尔街还要合规一百倍。”
老外指着窗外的高楼大厦,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敬畏。
“他不需要去贿赂谁,因为整个汉东的经济规则,就是他建起来的。他合法的随便一个动作,就够你们受的了。”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侯亮平的心窝子。
他知道,老外说的是实话。
但这种实话,比当众抽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
他引以为傲的反贪局,那套查封、抓人、审讯的流程,在这里成了一出可笑的滑稽戏。
你拿公权力去压人,人家用绝对的合法合规,轻描淡写地把你弹了回来。
“收队!”侯亮平咬着后槽牙,把报告重重摔在桌面上。
反贪局的警们如蒙大赦,一个个闷声不响地收拾设备。
这三天,他们也被这种净的账本折磨得精神崩溃了。
侯亮平提着黑色公文包,步履沉重地走进电梯,仿佛老了十岁。
电梯一路向下,叮的一声,到了一楼大厅。
刚准备推门出去,林语冰踩着高跟鞋迎面走了过来。
她换了一身酒红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手冲咖啡,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酒会。
“侯局长,这就走了?”林语冰笑盈盈地拦住去路。
“查了三天三夜,连个钢镚的贪腐都没查出来,不知侯局长对我们晏总的守法程度,还满意吗?”
侯亮平停住脚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律师,你们做局的手段确实高明。”他死死攥着公文包提手,指节泛白。
“但你告诉晏清风,撤资这事没完。扰乱汉东经济秩序,这顶帽子他摘不掉。”
林语冰抿了一口咖啡,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侯局长,您真是办案办魔怔了。”她摇了摇头,看侯亮平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法盲。
“自由,撤资也自由,这叫市场经济。我们不过是不想在汉东玩了,怎么就成扰乱秩序了?”
林语冰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冰冷的锋芒。
“您有闲心在这里给我们乱扣帽子,不如赶紧回院里看看吧。”
她抬起手腕,看了眼百达翡丽的女表。
“算算时间,汉东老百姓的菜篮子,这会儿应该已经炸了。”
侯亮平心里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没再接话,推开旋转门大步冲了出去。
刚坐进车里,他兜里的手机就发疯似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季昌明。
侯亮平刚按下接听键,季昌明那变了调的公鸭嗓就震得他耳朵发疼。
“亮平!你还在凌霄大厦?别查那破账了,赶紧回来!”
侯亮平眉头紧锁,一把扯松了领带。
“季检,我这就往回走,出什么事了?”
“楚云飞把物流全停了!汉东七成的货运卡车,全特么在国道上拉了手刹休息!”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急得直拍桌子,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外地的菜进不来,农产品市场全断货了!光明区那边,一颗大白菜一早上涨了三倍,肉价直接翻番了!”
侯亮平愣住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暴起。
“物价局呢?工商局呢?这么离谱的涨价他们不管?”他大声质问。
“管个屁!没货拿什么管?现在几万个买不到平价菜的老头老太太,把咱们省检的大门给堵了!”
季昌明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背景音里传来了防暴玻璃被硬物砸击的闷响。
“老百姓非说是咱们去查晏清风,把管物流的爷给气跑了,现在扬言要冲进来砸了你的办公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