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准帝静静端坐于玄铁石台之上,周身淡紫色的仙雾不再是散漫缭绕的模样,随着她眸光轻轻流转,那氤氲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缓缓凝聚、塑形,最终化作一面丈许高、通体晶莹的流光光镜。镜面澄澈如秋水,却又泛着万古岁月沉淀的紫金光晕,镜中光影起初混沌朦胧,随着青岚准帝指尖轻捻一道仙诀,尘封了万古的尘封过往,如同缓缓展开的上古长卷,一帧帧清晰地浮现在镜面之上,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林瀚眼前。
林瀚站在紫金玉阶之上,距离石台不过数丈之遥,却能清晰感受到光镜中透出的上古气息,那是属于仙魔并立时代的磅礴与动荡,是岁月无法磨灭的厚重。他不敢有半分分神,连忙摒除所有杂念,将心神彻底沉静下来,目光牢牢锁在光镜之上,连呼吸都放得轻柔。他心中清楚,这心关第一关名为“有缘无分”,本就不涉修为比拼、肉身对抗,纯粹是淬炼心境、勘破执念的考验,唯有彻底看懂青岚准帝的道心残缺源,读懂她毕生难平的遗憾,才能找到破局之法,真正闯过这第一重心关,承接通心碑的准帝传承。
“汝既为通心碑宿主,以凡躯执念改写天命,便有资格观吾过往。”青岚准帝的声音缓缓响起,依旧是轻柔如泉的语调,却裹着化不开的怅然与落寞,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光镜,眸光也随之变得悠远,仿佛再次回到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心关第一重,有缘无分,不考修为深浅,不战肉身强弱,只炼心境通透,只验道心坚定。你需静下心,看完这段过往,看透我道心裂痕的源,不被情绪裹挟,不被执念影响,方算是踏出试炼第一步。”
林瀚闻言,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且郑重:“晚辈谨记前辈教诲,定静心观之,不负前辈传承之意。”
话音落下,光镜之中的光影彻底清晰,时空瞬间回溯至万古之前的上古时期,那是一个天地初分不久、灵气浓郁到极致、却也动荡不安的岁月。仙、魔、人三族并立,正道宗门与魔道势力划分地界,彼此敌视,纷争不断,战火时常燃起,苍生流离,修士们要么求道成仙,要么堕魔求生,弱肉强食的法则比青云宗所在的时代,还要残酷百倍。
彼时的三界,正道以紫微宗、太清门、瑶池仙府为首,三大宗门坐镇九天仙域,执掌正道气运,门下弟子万千,皆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视魔道修士为祸世妖孽,见面便是不死不休的厮;而魔道则以幽冥魔宫、万魂窟为首,盘踞在魔域深渊,魔气滔天,虽有嗜成性之辈,却也不乏心性孤傲、坚守自身道统的天骄,仙魔殊途,是刻在所有修士骨子里的认知,从无例外。
而光镜中的青岚,并非如今这般气息微弱、满是落寞的残魂帝影,而是紫微宗万年难遇的嫡传圣女,是整个正道仙域最耀眼的明珠。
她自幼便被紫微宗宗主亲自收为关门弟子,生来便拥有先天道体,仙骨天成,对正道仙法的悟性堪称逆天,过目不忘,一学即通。修的是紫微宗镇宗功法《紫微周天星辰诀》,这门功法乃是上古至尊功法,寻常弟子修炼百年难窥门径,她却从三岁开始修炼,不过五十载,便修至仙王境,未满百岁,便踏破仙王壁垒,触及帝境门槛,成为上古时期最年轻的准帝修士,前途不可限量。
整个紫微宗将她奉为掌上明珠,全宗上下对她寄予厚望,正道各界更是将她视作未来的紫微大帝,认定她必定能突破帝境,带领正道压制魔道,平定三界纷争。那时的青岚,身着绣满星辰纹路的淡紫仙裙,头戴七星凤冠,身姿亭亭玉立,眉眼间满是青涩纯粹,没有半分后来的清冷与落寞,周身仙光萦绕,气质高洁如九天皓月,走到哪里,都是万众敬仰的目光,是无数正道弟子心中的信仰与憧憬。
她自幼受师门教诲,熟读正道典籍,心中只有斩魔卫道、守护苍生的信念,坚信魔道皆是邪恶之辈,嗜血残暴,祸乱人间,仙魔势不两立,唯有彻底铲除魔道,才能还三界安宁。她心性单纯,未经世事磨难,眼中非黑即白,对师门的话深信不疑,一心潜心修道,从未有过儿女情长的念头,更从未想过,自己会与一名魔道修士,产生一段跨越仙魔、却终究有缘无分的情缘,而这段情缘,会成为她毕生难平的执念,让她道心残缺,止步准帝,最终魂归通心碑,留下万古遗憾。
彼时的仙魔纷争愈演愈烈,魔域修士频频越界,闯入仙域边缘的凡人疆域,残害凡人,掠夺灵脉,紫微宗作为正道领袖,当即下令,派遣门下弟子下山历练,追查魔道修士踪迹,遏制魔道势力扩张。青岚身为紫微圣女,修为高深,自然主动,领命下山,前往仙魔交界的蛮荒之地,追查一伙残害凡人的魔道修士。
一路前行,青岚带着两名同门弟子,循着魔气踪迹,一路追查至上古黑瘴林。这黑瘴林乃是上古禁地,地处仙魔交界,常年被浓郁的黑色瘴气笼罩,瘴气含有剧毒,不仅能侵蚀修士灵力,让灵力运转滞涩,还能迷乱心智,让修士陷入心魔幻境;林中更是盘踞着无数高阶妖兽,这些妖兽受瘴气侵染,性情凶残暴戾,实力远超同阶修士,寻常修士即便结伴,也不敢轻易踏入,堪称九死一生之地。
青岚一心想要捉拿魔道修士,一时心急,不慎与同门弟子走散,独自闯入了黑瘴林核心区域。刚入核心,瘴气瞬间变得浓郁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刺鼻的毒气扑面而来,她连忙运转《紫微周天星辰诀》,周身撑起淡紫色仙光防护罩,抵御瘴气侵蚀。可这核心瘴气太过霸道,即便有仙光防护,依旧有丝丝毒气渗透进来,侵入她的经脉,让她体内的灵力渐渐变得滞涩,运转速度越来越慢。
更凶险的是,林中的高阶妖兽被她的仙光惊动,瞬间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领头的是一只三目毒纹豹,乃是八阶妖兽,相当于人类仙王境修为,身形庞大,皮毛呈墨黑色,布满紫色毒纹,三只眼眸凶光毕露,利爪锋利如刀,泛着幽幽寒光;身后还跟着数只七阶妖兽,獠牙外露,嘶吼声震得整个树林都在颤抖,兽汹涌,直奔青岚扑而来。
青岚脸色微变,立刻抽出腰间的紫微仙剑,仙剑出鞘,仙光璀璨,斩出一道凌厉的星辰剑气,直三目毒纹豹。可瘴气侵蚀之下,她的灵力大打折扣,剑气威力大减,被三目毒纹豹一爪拍碎,紧接着,数只妖兽同时发起攻击,利爪、兽吼、毒雾齐出,攻势汹涌无比。
青岚奋力抵抗,仙剑舞动,星辰剑气纵横,可终究寡不敌众,再加上瘴毒不断侵蚀,灵力消耗过快,渐渐落入下风。数十回合过后,她的仙光防护罩被妖兽利爪撕裂,淡紫色的仙袍被划出数道口子,手臂被毒爪划伤,乌黑的青丝变得凌乱,嘴角溢出鲜红的血迹,气息愈发紊乱,脚步也开始踉跄。
三目毒纹豹抓住时机,三只眼眸同时射出毒光,直奔青岚面门,同时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锋利的利爪带着致命的凶气,狠狠朝着她的口抓来。这一爪若是抓实,青岚必定肉身碎裂,魂飞魄散,绝无生还可能。
她闭上双眼,心中满是不甘,她还未完成师门使命,还未踏上帝境,就要葬身妖兽之口,可此刻灵力枯竭,再也无力抵抗,只能静待死亡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色身影,如同划破黑暗的流星,从天而降!
那道身影身姿挺拔如苍松,一袭玄黑长袍,衣袂猎猎作响,乌黑的发丝随风飞扬,面容俊朗至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没有丝毫暴戾之气,却萦绕着淡淡的精纯魔气,气质冷冽孤傲,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天骄气度。
来人正是夜宸,彼时的魔道第一天骄,幽冥魔宫少宫主,修为同样达到准帝门槛,与青岚不相上下。他自幼在魔域长大,天资绝世,却不喜魔道的勾心斗角、滥无辜,生性孤傲,独来独往,从不参与魔道残害凡人的行径,也不屑与正道修士为敌,只一心修炼自身魔功,坚守自己的“道”,在仙魔两界,都是特立独行的存在。
他本是途经黑瘴林,感知到林中的妖兽嘶吼与仙力波动,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察觉到那股仙力纯粹高洁,并非作恶的正道修士,又感受到生死危机,终究还是出手了。
夜宸眼神淡漠,看都未看那凶戾的三目毒纹豹,只是随手一挥,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墨色魔功破空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蕴含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瞬间击中三目毒纹豹的头颅。
“嗷呜——”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凶悍的八阶妖兽,竟被这一掌直接震碎肉身,魂飞魄散,化作漫天血雾消散在瘴气之中。其余妖兽见此情景,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上前,纷纷夹着尾巴,仓皇逃窜进密林深处,片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机解除,瘴气林中恢复了寂静。
夜宸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青岚身上,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桀骜,却没有半分恶意,反倒有一丝淡淡的戏谑:“紫微宗圣女,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竟如此不堪,独自闯入黑瘴林核心,连几只妖兽都对付不了,若是我晚来一步,你此刻已是妖兽腹中食了。”
青岚靠在树上,捂着口,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警惕地看着夜宸,仙魔对立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她握紧手中的紫微仙剑,强撑着身体,冷声喝道:“魔道修士,休要猖狂,我乃紫微宗青岚,今之事,多谢出手相救,但仙魔殊途,你我不必多言,后若是战场相见,我依旧不会手下留情。”
在她的认知里,魔道修士皆为恶人,即便此刻救了她,也只是一时兴起,后必定会成为正道的敌人。
夜宸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非但没有生气,反倒觉得眼前的紫微圣女,单纯得有些可爱,满是迂腐的正道执念,却又有着不屈的坚韧。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清毒丹,丹药之上,没有丝毫魔气,反而纯净无比,随手扔给青岚,语气平淡:“仙魔殊途,我从不在意,这枚清瘴丹,可解黑瘴林的剧毒,修复你的灵力损伤,服下吧。我救你,并非想与你攀交,只是不想看一个纯粹的修士,枉死在妖兽口中,与你是仙是魔,无关。”
青岚下意识接住丹药,看着手中纯净的清瘴丹,又看了看眼前的夜宸,心中的戒备微微松动。她能感受到,眼前的魔道修士,与师门描述的截然不同,他周身没有嗜血暴戾的气息,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恶意,出手相救,也毫无功利之心。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服下了丹药。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温润的药力瞬间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瘴毒被一一化解,滞涩的灵力重新变得顺畅,受损的经脉与肉身也在快速修复,不过片刻,她的脸色便恢复了些许红润,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多谢。”青岚低声道,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冰冷戒备,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夜宸淡淡点头,没有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青岚见状,连忙开口叫住他:“你且留步,这黑瘴林核心凶险万分,瘴气弥漫,你孤身一人,也需小心。我与同门走散,不知出路,不知你可否知晓,如何走出这黑瘴林?”
夜宸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她,眸光平静:“我知晓出路,不过这林中瘴气未散,妖兽未平,你此刻修为未复,独自出去,依旧凶险。我也要出林,可带你一同前行,至于你我仙魔身份,路上不必提及,各走各的,互不涉。”
青岚闻言,心中虽还有顾虑,可此刻她确实无力独自出林,只能点头应允:“好,那就有劳阁下了。”
就这样,一个紫微圣女,正道天骄,一个魔道少宫主,魔门翘楚,本该势不两立的两人,在这凶险的上古黑瘴林中,开启了一段意外的同行之旅。
接下来的数,两人并肩行走在黑瘴林之中,一路破除险境。夜宸修为高深,对瘴气林的地形极为熟悉,但凡遇到妖兽,他都随手解决,从不让青岚动手;遇到浓郁的瘴气区域,他还会主动撑起魔光防护罩,护着青岚前行,从未有过半分越界之举。
青岚起初始终保持戒备,与夜宸保持距离,可一路同行,她渐渐发现,夜宸与外界传言的魔道修士,截然不同。他从不会滥无辜,路过林中受伤的小妖兽,他非但不会斩,还会随手留下疗伤的丹药;他谈吐不凡,对道的理解,远超许多正道修士,他说“仙非皆善,魔非皆恶,道不分仙魔,只在本心”,这番话,彻底颠覆了青岚自幼的认知。
她开始放下戒备,与夜宸交谈,从修行之道,谈到三界纷争,从各自的师门,谈到心中的理想。她发现夜宸心性纯粹,有自己的坚守,他厌恶魔道的残暴,也不认同正道的迂腐,只想一心求道,不问仙魔纷争;而夜宸,也被青岚的单纯、善良、坚韧所吸引,她虽固守正道执念,却心怀苍生,温柔纯粹,没有正道修士的傲慢与偏见,这般模样,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仙魔的隔阂,在复一的相伴中,渐渐淡化;身份的对立,在彼此的了解中,慢慢消解。
两人并肩站在瘴气林的溪流边,看着清澈的溪水,看着林间的阳光,聊着彼此的过往与向往,眼中渐渐生出异样的情愫,无需言语,却心有灵犀。
一场跨越仙魔、违背世俗的相遇,就此埋下了情缘的种子,也为后来的有缘无分、道心残缺,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林瀚站在光镜前,静静看着这一幕幕画面,心中震撼不已。他终于明白,青岚准帝的道心裂痕,并非源于修为瓶颈,而是源于这段仙魔殊途、终究不得善终的情缘,源于那份“明明相遇,却注定无缘”的执念。
而这,只是心关试炼的开始,接下来的过往,才是真正的执念考验。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凝神看着光镜,等待着那段遗憾过往,继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