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起上路了。
桑晚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跟着,无影没有叫她跟,小师妹也没有留她。可她就是跟着,像被什么牵着一样,迈不开离开的步子。
她走在最后面。
前面两个人,并肩走着。他走左边,她走右边。他的步子大,走得快,可她跟得上。她走路时裙摆轻轻晃动,像风中的荷叶。
桑晚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背影还是那样挺拔,肩宽腰窄,走起路来步子很稳。小师妹的背影纤细婀娜,走在他旁边,像一株柔柳傍着一棵青松。
看着很配。
桑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鞋已经破了,脚趾那里开了口子,走路时能看见里面包着的布条。那是他给她包的,那天她脚磨破了,他蹲下来,一点一点给她缠上的。
她抬起脚,看了一眼那个布条。布条已经脏了,灰扑扑的,可缠得很仔细,整整齐齐的。
她把脚放下来,继续走。
“师兄。”
前面传来小师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团子。
桑晚抬起头。
小师妹正侧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甜甜的,眉眼弯弯,像春天的桃花。
无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
“你走慢一点嘛,我跟不上了。”
他点点头,步子慢下来。
桑晚在后面,也慢了。
小师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那动作那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捏着他的袖口,轻轻的,像怕弄皱了他的衣服。
他没有挣开。
桑晚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疤,是那天采药时划的。痂已经掉了,留下淡粉色的印子,一道一道的。指甲也还没长好,有几片是裂的,剪得参差不齐。
她把手藏进袖子里。
“师兄,你瘦了。”
小师妹的声音又传过来。
他没有说话。
“你吃了很多苦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好。”
小师妹的眼眶红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桑晚也停下来,站在后面,不知该不该往前走。
小师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都是我不好,”她说,“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别说了。”他打断她。
小师妹咬着嘴唇,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一颗,她抬手擦掉。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就那么一丝,可桑晚看见了。
她站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见了那一丝心疼。
她想,原来他也会这样看人。只是不是看她。
小师妹擦眼泪,又笑了。那笑容带着泪痕,楚楚可怜的。
“师兄,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小师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桑晚在后面,看着那个笑。
那个笑,和她每次对他笑的时候,是一样的。
可他没有对她也这样点过头。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可她还是跟着。
中午,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
溪水清清的,哗哗地流着。岸边有石头,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小师妹挑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水里。
“好凉!”她叫了一声,又笑起来。
无影站在旁边,看着她。
小师妹抬起头,冲他招手:“师兄,你也来坐。”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小师妹的脚在水里晃啊晃,溅起水花。她侧过头,跟他说着什么,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桑晚站在远处,没有过去。
她在下游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石头有点硌,她挪了挪,还是硌。她也不管了,就那么坐着。
她低头看溪水。水流过她脚边的石头,打着旋儿往下游流去。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沙子和石子,还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
她看着那些鱼,看它们游得自在,一会儿钻到石头下面,一会儿又钻出来。
她忽然想,做鱼真好。不用想那么多,不用看那么多,不用心里那么难受。
“喂——”
远处传来喊声。她抬起头,看见小师妹在朝她挥手。
“过来一起坐呀!”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小师妹又喊:“来嘛,这边有阴凉,不晒。”
她看了看天。太阳确实有点大,晒得她额头冒汗。
她站起来,走过去。
走到他们旁边,她站住了,不知道该坐哪里。
小师妹往旁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石头:“坐这儿。”
她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无影。他坐在小师妹另一边,没有看她。
她坐下来。
石头有点小,三个人坐有点挤。她尽量往边上靠,不让自己的手臂碰到他们。
小师妹又跟他说起话来。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事——师门里的人,以前的事,她一个人在师门等他时的事。
她听着,一句话也不上。
她只是低着头,看溪水。水从她脚边流过,凉凉的,痒痒的。
“对了,”小师妹忽然转过头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说:“桑晚。”
“桑晚,”小师妹念了一遍,“真好听。我叫阿宁。”
她点点头。
阿宁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说:“你眼睛真好看。”
她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宁笑了笑,转回头,继续跟无影说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溪水,想着刚才那句话。
阿宁说她眼睛好看。可阿宁不知道,他从来没有说过她眼睛好看。他只说过一次“好看”,是她问“那我也好看吗”的时候。就一次。
可他对阿宁,连“好看”都不用说。他看她的眼神,就是最好看的。
傍晚,他们在一个村子里借宿。
村里有个老婆婆,一个人住,愿意收留他们一晚。老婆婆家里只有两间屋,一间自己住,一间空着。空的那间只有一张床,不大,睡两个人刚好。
阿宁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他,脸微微红了。
桑晚站在门口,说:“我睡地上。”
老婆婆说:“地上凉,姑娘家睡地上要生病的。”
阿宁说:“那我和师兄睡床,桑晚姐姐和我们一起睡床?”
桑晚摇摇头:“不用,我睡地上。”
她说得很坚定。阿宁看了看她,没有再劝。
老婆婆拿来一床褥子,铺在地上。桑晚躺下去,褥子有点薄,地有点硬,可她能忍。
她侧过身,面朝墙,背对着他们。
蜡烛吹灭了。屋里黑下来。
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们躺下的声音。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又听见阿宁小声说话。
“师兄,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一觉醒来,你又不在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响起:“不会。”
“真的?”
“嗯。”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她躺在地上,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面前那堵墙。墙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一直看着。
后来,她听见阿宁的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以为他也睡着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很轻,可她听见了。
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自己身上。
软软的,暖暖的,带着熟悉的味道。
是他的外衣。
她身体僵住了,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话,盖好就回去了。
她躺在地上,盖着他的外衣,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想哭。又想笑。
哭的是,他还记得给她盖衣服。笑的是,他记得又怎样呢?他记得她,可他也记得阿宁。他给她盖衣服,可他抱着阿宁睡觉。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难过。
她只知道,心口那里,又疼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睁开眼睛,看见外衣还盖在身上。
她坐起来,把外衣叠好。阿宁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梳头。无影不在屋里,不知去了哪里。
阿宁看见她,笑了笑:“醒了?”
她点点头。
阿宁梳好头,把梳子递给她:“你要梳吗?”
她摇摇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可她没有心思梳。
阿宁看着她的脸,忽然问:“你喜欢我师兄,对不对?”
她愣住了。
阿宁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责怪,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宁笑了笑,说:“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桑晚姐姐,”阿宁说,“谢谢你救了我师兄。”
又是这句话。
上次在破庙门口,阿宁也说过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阿宁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很温柔,里面没有恶意。
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阿宁继续说:“他为了我,吃了很多苦。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碎掉的东西,又被踩了一脚。
她点点头,说:“好。”
就一个字。
阿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阿宁站起来,走回床边,开始收拾东西。
她坐在地上,抱着那件外衣,看着阿宁的背影。
阿宁的背影很好看,纤细柔美,做什么都优雅。不像她,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
她想,她们是不一样的。
阿宁是他等的人。她只是路上捡的。
就是这样。
那天早上,他们继续赶路。
她还是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阿宁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侧头跟他说什么。有时候会笑,笑声脆脆的,像银铃。他不会笑,可他会听,会点头,会偶尔说几个字。
她看着那些画面,心里酸酸涩涩的。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阳光里,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很慢。
慢到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
可她还是在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跟着。她只知道,让她转身离开,她做不到。
所以只能跟着。
哪怕心口疼,哪怕眼睛酸,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还是跟着,就这样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