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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后。

镇北王府,灵泉阁。

这是王府内最幽静的一处院落,院中有天然温泉,泉水引自地下灵脉,蕴含充沛灵气,对疗伤有奇效。

苏清鸢泡在温泉中,只着单衣,长发湿漉漉贴在背上。泉水氤氲,雾气缭绕,将她苍白的脸颊蒸出几分血色。

肩上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疤痕。先天剑体的自愈能力本就远超常人,加上王府不惜代价送来的灵药,伤势恢复得很快。

但真正麻烦的,是剑心受损。

那在幽魂渊,她为破骷髅巨人,强行催动“霜天寂灭”,燃烧精血,伤了本源。这几她尝试运功调息,却发现剑心蒙尘,再难如往般澄澈通透。

“公主,该用药了。”

侍女端着玉碗走进来,碗中是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苏清鸢接过,眉头都没皱,一饮而尽。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游走四肢百骸,勉强压下经脉中隐隐的刺痛。

“萧彻怎么样了?”她问。

侍女低头:“世子殿下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王爷说,待公主好些,再请公主去前厅一叙。”

苏清鸢点头,没再多问。

那萧彻背着她回王府,硬撼百人,拳镇北境,她是亲眼所见的。那样恐怖的肉身力量,那样霸道的战斗方式,哪里还有半点病弱模样。

可事后回想,他身上的伤也是真的。口塌陷,双臂骨折,内腑受创,换作常人早已毙命。他却硬生生挺了过来,还撑着处理完后续事务,才昏迷过去。

真是个……怪人。

苏清鸢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萧彻挡在她身前,以肉拳硬撼恶鬼头颅的画面。

还有他说“一起上吧,省时间”时的眼神,平静,漠然,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桀骜。

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与此同时,萧彻的暖阁。

萧烈站在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儿子,眉头紧锁。

大长老萧远山在一旁把脉,半晌,收回手,松了口气:“王爷放心,世子伤势虽重,但基未损,只是力竭昏迷。以世子的体质,再休养三五便能醒来。”

“体质?”萧烈看向他,“远山叔,你实话告诉我,彻儿的体修,到底到了哪一步?”

萧远山沉默片刻,低声道:“易筋境巅峰,随时可能踏入第七重‘洗髓境’。而且,世子修炼的《巨灵真解》,似乎与寻常体修不同,威力远超同境。”

“双神通的影响?”

“应该是。”萧远山点头,“先天神通与后天功法结合,产生了某种异变。世子现在的肉身强度,堪比上品法器,力量更是远超同境体修。只是……”

“只是什么?”

“世子毕竟年少,对力量的掌控还不够精细。那他全力爆发,虽敌无数,却也震伤了自身经脉,尤其是内腑。”萧远山叹道,“体修之路,本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况世子这般不要命的打法。长此以往,恐伤基。”

萧烈沉默,良久,道:“等他醒了,让他去‘寒冰洞’闭关三月,打磨基,掌控力量。”

“寒冰洞?”萧远山一惊,“那地方寒气蚀骨,就算是体修也难熬,世子他……”

“他必须去。”萧烈声音斩钉截铁,“他现在的力量,就像孩童持重锤,伤敌也伤己。若不能完美掌控,迟早会毁了自己。”

萧远山张了张嘴,最终叹息:“老朽明白了。”

“王府内乱之事,处理得如何了?”萧烈问。

“已初步肃清。”萧远山正色道,“二长老一系,共查出叛徒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护卫七十二人,管事四十五人,将领二十人。按世子吩咐,主犯已斩,从犯依律处置,家眷无辜者已遣散。另外,我们在二长老书房暗格中,搜出了他与玄阴门、青丘谷往来的密信,以及……一份名单。”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萧烈。

萧烈展开,扫了一眼,眼神骤冷。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北境各城的守将,有仙朝朝堂的官员,甚至还有几位皇亲国戚。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联络方式、把柄,以及可拉拢的程度。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覆盖北境,渗透朝堂。

“萧厉啊萧厉,你真是……好大的手笔。”萧烈声音发寒。

“王爷,此事……”萧远山欲言又止。

“压下去。”萧烈将名单收起,“彻儿说得对,仙朝初立,基未稳,此时掀开盖子,只会让天下大乱。名单上的人,暗中监视,徐徐图之。”

“是。”

“另外,传令下去,就说二长老萧厉勾结魔道,意图谋反,已被本王诛。世子萧彻潜伏多年,忍辱负重,于石岭村识破阴谋,并诛玄阴门左使阴九幽、重创青丘谷影卫统领影七,救回清鸢公主,平定内乱。”萧烈顿了顿,补充道,“对外宣称,世子天生神力,因幼时重伤,一直隐藏实力。”

“天生神力?”萧远山一愣,“这说法,会不会太牵强?”

“牵强,但总比‘体修第六重’要好解释。”萧烈淡淡道,“仙朝对体修一向忌惮,若让朝堂知道彻儿十五岁便到易筋境,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天生神力虽罕见,但历史上并非没有,最多算个武道天才,不至于动摇国本。”

萧远山恍然:“王爷英明。”

“还有,”萧烈看向窗外,“清鸢公主那边,好好照顾,别怠慢了。她这次帮了大忙,于情于理,我镇北王府都欠她一个人情。”

“老朽明白。”

萧烈又看了儿子一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等他醒了,告诉他,做得好。”

又过三,萧彻醒了。

睁开眼时,天色已暗。暖阁内点着灯,火光摇曳,映着床前坐着的人影。

是苏清鸢。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之前好多了。此刻正捧着一卷书,就着灯光在看,侧脸沉静。

萧彻动了动,浑身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苏清鸢转头看来,合上书:“醒了?”

“嗯。”萧彻想坐起来,但稍一用力,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只得作罢。

“别乱动。”苏清鸢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你伤得很重,经脉多处受损,内腑也有淤血,需静养至少一月。”

萧彻接过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润了润涩的喉咙。

“你怎么样?”他问。

“无碍。”苏清鸢坐回椅中,顿了顿,又道,“多谢。”

“谢什么?”

“那你挡在我前面。”苏清鸢看着他,“若非你硬撼恶鬼头颅,给我争取时间,我未必能使出那一剑。”

萧彻笑了笑:“彼此彼此。若非公主殿下那一剑,我现在怕是已经凉了。”

苏清鸢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审视。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她忽然问。

萧彻笑容不变:“体修第六重,易筋境。”

“十五岁的易筋境?”

“天生神力,加上一点运气。”萧彻滴水不漏。

苏清鸢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转而道:“你那用的拳法,似乎不是寻常体修路数。”

“家传绝学,不值一提。”

“萧统领说你装了十五年。”

“形势所迫。”

一问一答,萧彻应对从容,却句句留有余地,不露破绽。

苏清鸢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见过很多天才,仙朝的,宗门的,隐世的。”她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个像你。十五岁,易筋境,却能伪装成病弱废物十五年,心性、城府、手段,皆远超同龄人。”

她转过身,目光如剑:“萧彻,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彻看着她,忽然觉得有趣。

这位公主殿下,看似冷若冰霜,实则心思敏锐,且……直来直去。

“我想活下去。”他说,语气平静,“好好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苏清鸢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

她没再说别的,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放在桌上。

“这是武神卫的‘银令符’,可传讯千里。北境事了,我需回京复命。后若有事,可凭此符寻我。”

萧彻拿起玉符,入手温润,正面刻着“武神”二字,背面是一柄小剑图案。

“公主殿下这就要走?”

“嗯。”苏清鸢点头,“武神卫规矩,银令使外办案不得超过一月。我已在北境耽搁太久,需尽快回去。”

顿了顿,她又道:“石岭村一案,我会如实上报。你诛魔道、平定内乱之功,我也会一并呈报。仙朝对有功之臣,从不吝啬赏赐。”

萧彻笑了笑:“那便多谢公主了。”

苏清鸢没接话,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萧彻,北境的水很深,小心些。”

说完,推门离去。

萧彻握着那枚玉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良久,轻叹一声。

“你也是。”

又休养了五,萧彻已能下床走动。

这,萧烈将他叫到书房。

书房里除了萧烈,还有萧远山,以及一位陌生老者。老者须发皆白,身着青衫,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是久居高位之人。

“彻儿,这位是仙朝钦差,吏部侍郎,文若海文大人。”萧烈介绍道。

萧彻躬身行礼:“见过文大人。”

文若海上下打量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透。半晌,才缓缓开口:“世子免礼。老夫此来,一为查石岭村一案,二为嘉奖世子之功。”

他顿了顿,又道:“清鸢公主的奏报,陛下已看过。世子忍辱负重,潜伏多年,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诛魔道,平内乱,救公主,保北境安宁,功不可没。”

“文大人谬赞,此乃分内之事。”萧彻垂眸。

“分内之事?”文若海笑了笑,“世子可知,你这‘分内之事’,在朝中掀起多澜?”

萧彻抬头,面露疑惑。

文若海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朗声道:“镇北王世子萧彻接旨——”

萧彻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世子萧彻,天资聪颖,忠勇双全,于石岭村一案中,识破魔道阴谋,诛首恶,救公主于危难,保北境于安宁,功在社稷。特赐‘忠勇伯’爵位,享伯爵俸禄,赐黄金千两,灵玉百枚,七品法器三件。另,准其入‘天武院’修行,以示嘉奖。钦此。”

萧彻叩首:“臣,谢主隆恩。”

文若海将圣旨递给他,又取出一枚令牌:“这是天武院的入院令,三月后,凭此令入京报到。”

萧彻双手接过。

“天武院是仙朝最高武院,汇聚天下英才。世子此去,当勤勉修行,莫负陛下厚望。”文若海语重心长。

“臣定当竭尽全力。”

文若海点头,又看向萧烈:“王爷,陛下还有口谕。”

萧烈躬身:“臣恭听。”

“北境之事,陛下已知晓。二长老萧厉勾结魔道,罪不容诛,王爷大义灭亲,朕心甚慰。然北境初定,百废待兴,望王爷勤勉政务,安抚民心,勿使再生事端。”

“臣,领旨。”

文若海交代完毕,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萧烈亲自送他出府。

书房内只剩萧彻和萧远山。

萧彻看着手中圣旨和令牌,眉头微皱。

“父王,天武院……”

“是机遇,也是陷阱。”萧远山替他说道,“天武院确实是修行圣地,但也是各方势力交织之地。你此去,必然成为众矢之的。朝中那些老狐狸,不会放任镇北王府的世子安然成长。”

萧彻点头:“我明白。”

“但你必须去。”萧烈送客回来,走进书房,沉声道,“你既已展露实力,便不能再躲在北境。入天武院,是陛下的试探,也是你的机会。在那里,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修炼,结交人脉,培植势力。至于危险……”

他看向儿子,眼中闪过厉色:“我萧烈的儿子,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也不配继承这镇北王府。”

萧彻深吸一口气,握紧令牌:“孩儿明白。”

“这三个月,你哪儿也不准去,就在寒冰洞闭关。”萧烈道,“打磨基,掌控力量。天武院藏龙卧虎,你这点实力,还不够看。”

“是。”

“另外,”萧烈从怀中取出一卷古朴的兽皮卷轴,递给萧彻,“这是《巨灵真解》第五重到第七重的心法,以及‘巨灵九式’的前三式。你在寒冰洞好生参悟,若能练成,天武院之行,便多三分把握。”

萧彻接过卷轴,入手沉重,兽皮已泛黄,但字迹清晰,透着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

“孩儿定不负父王期望。”

萧烈拍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七后,萧彻伤势痊愈,正式进入寒冰洞闭关。

寒冰洞位于王府后山深处,是一处天然寒脉所在。洞内终年寒气弥漫,滴水成冰,寻常人进入,不出半便会冻僵。

但对体修而言,这里却是绝佳的修炼之地。

寒气可淬炼肉身,打磨筋骨,更能压制体内燥火,防止修炼时走火入魔。

萧彻盘坐在洞窟深处,面前摊开《巨灵真解》第五重“洗髓境”心法。

体修九重,前三重炼皮、锻骨、易筋,打熬肉身基础。中三重洗髓、换血、凝窍,脱胎换骨,开辟肉身秘藏。后三重化龙、通神、不朽,那是传说中的境界,千年来无人达到。

萧彻现在处于易筋境巅峰,下一步便是洗髓。

洗髓,顾名思义,洗涤骨髓,祛除杂质,让肉身更纯净,更强大。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刮骨疗毒,需以大毅力、大恒心熬过去。

萧彻没有犹豫,按照心法所述,运转气血。

气血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咆哮,最终汇聚于脊柱,冲击骨髓。

“咔、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从体内传来,那是骨髓在破碎、重组。剧痛如水般涌来,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又像被火烧。萧彻脸色瞬间惨白,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刚渗出皮肤,就被寒气冻结成冰珠。

但他咬牙硬撑,一声不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感,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爬。萧彻知道,这是新生的骨髓在滋生,更纯净,更坚韧。

他继续运转心法,引导气血冲刷每一寸骨骼。

时间在寂静与痛苦中流逝。

洞内无月,萧彻只能凭感觉估算。大约过了十,洗髓完成。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呈灰黑色,落地即结冰,那是骨髓中的杂质。

起身活动筋骨,体内传来噼啪轻响,如炒豆般密集。握拳,力量比之前暴涨三成,单臂力量突破六万斤。皮肤更加坚韧,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洗髓境,成了。”

萧彻眼中闪过喜色,但很快平复。

洗髓只是开始,接下来要修炼“巨灵九式”。

他翻开卷轴后篇,上面记载着三式拳法:

第一式,开山。

第二式,裂地。

第三式,撼天。

名字简单粗暴,但威力恐怖。据卷轴记载,这三式练至大成,开山裂地并非虚言。

萧彻从第一式“开山”开始。

开山式讲究以点破面,将全身力量凝聚于拳锋一点,瞬间爆发,无坚不摧。

他对照图谱,摆开架势,一拳轰出。

“轰!”

拳风激荡,洞内寒雾被震散,露出后方冰壁。冰壁上留下一道浅浅拳印,深不过寸。

萧彻皱眉。

这一拳他用了五成力,却只有这点效果,显然不得要领。

他沉下心,一遍遍演练,揣摩发力技巧,调整气血运转。

百遍,千遍,万遍。

枯燥,乏味,但萧彻乐在其中。他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次出拳,力量都更凝聚一分,拳印也更深一分。

不知不觉,洞外已过去一月。

这一,萧彻立于冰壁前,闭目凝神。

许久,他睁开眼,右拳缓缓后拉,全身肌肉紧绷如弓,气血奔涌如,最终汇聚于拳锋。

“开山。”

一拳递出。

没有声音,没有气浪。

拳锋触及冰壁的刹那,冰壁内部传来密集的碎裂声,以拳印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覆盖整面冰壁。

“咔嚓——轰隆!”

冰壁崩塌,碎冰如雨落下。

萧彻收拳,看着满地冰屑,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这一拳,他已掌握七分精髓。

正要继续修炼第二式“裂地”,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萧远山。

“世子,王爷有请。”

萧彻收敛气息,走出寒冰洞。

洞外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光线。萧远山站在不远处,神色凝重。

“大长老,出什么事了?”

“武神卫来人了。”萧远山沉声道,“是副统领,亲至。”

萧彻心中一凛。

武神卫副统领,那可是正三品大员,地位仅次于正统领和几位指挥使。这等人物亲至北境,所图为何?

“为何而来?”

“说是核查石岭村一案细节,但……”萧远山压低声音,“他点名要见你,还问起了你的‘天生神力’。”

萧彻眼神微凝。

该来的,终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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