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阳把书包甩在沙发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赵慧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铲子，围裙上沾着油渍：“怎么了？谁惹我家小太阳了？”
“没有。”
“你这个‘没有’的语气，听起来像‘有，但我不想说’。”
赵慧把火关小，擦擦手走出来，在林初阳旁边坐下。
“说说吧，跟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初阳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就我同桌，沈默。”
“那个给你送牛的？”
“什么给我送牛，是我给他送牛！”林初阳坐起来，“妈你别打岔。”
“好好好，你讲你讲。”
林初阳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
上课发呆，讲过的题跟不上，问他怎么回事，他什么都不说，最后丢出一句“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你说气不气人？”林初阳说完，抱着靠垫，眉头皱成一团，“我给他讲题花了多少时间啊，他倒好，说放弃就放弃，还说什么‘不添麻烦’我什么时候说过他麻烦？”
赵慧听完，没急着说话，只是伸手把林初阳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不想学了？”
“我怎么知道。”林初阳嘟着嘴，“什么都不说，跟个闷葫芦似的。”
“也许是真的遇到什么事了。”赵慧想了想，“你之前不是说，他请了两天假吗？”
“那是家里有事——”
“家里出了事，心情不好，学不进去，不是很正常吗？”赵慧看着女儿，“你每次月考考砸了，不也要吃两碗饭才能缓过来？”
林初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可他什么都不说……”
“有些人就是不会说。”赵慧站起来，拍拍她的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追了半年就知道在楼下站着，连句话都不会说。我问他想嘛，他说‘送你回家’。就这四个字，憋了半年。”
“妈你跑题了。”
“我的意思是，”赵慧笑着走回厨房，“你不能拿你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你觉得有事就该说出来，但有些人，说出来比咽下去还难受。”
林初阳抱着靠垫，若有所思。
“而且啊，”赵慧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你说他不求上进，妈觉得不一定。一个真正不想学的人，本不会说什么‘不给你添麻烦’。他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不是不想学。”
“那他还跟我吵架！”
“吵完架还给你买零食道歉，说明他在意你的看法。”
赵慧端着炒好的菜走出来：“行了，别气了。明天周末，好好休息一下，周一再说。”
林初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妈妈的话。
她想起沈默低着头说“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时的表情。
不是冷漠，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光，却不敢走过去，怕把光踩灭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算了，不想了。
–
周六早上，林初阳被鸡汤的香味香醒了。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赵慧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一锅鸡汤，金黄的油花在汤面上浮着，香气扑鼻。
“妈，今天什么子？”
“什么什么子，”赵慧把火关小，“隔壁王前天晚上上厕所摔了，她儿子在国外，一个人在家，我昨天去看了一下，说是不太舒服，今天得去医院看看。你跟我一起去，把花也带上。”
林初阳这才注意到餐桌上放着一束花。
是白色的百合和几枝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系着淡绿色的丝带，是赵慧花店的手艺。
“王摔得严重吗？”
“老人嘛，摔一下不得了，得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赵慧把鸡汤装进保温桶，“你先把花拿着，我拎汤。”
林初阳换了衣服，抱着花，跟着赵慧出了门。
–
医院走廊里的味道不太好闻，消毒水混着药味，白色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
林初阳跟在赵慧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往住院部走。
赵慧已经帮王办了住院手续，安排好了床位。
王躺在床上，拉着赵慧的手，眼眶红红的：“小慧啊，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要不是你，我这个老太婆真不知道怎么办。”
“您别这么说，邻居不就是互相帮衬嘛。”赵慧拍拍她的手，“您先好好休息，我去帮您打点热水。”
林初阳站在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帮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姑娘真懂事。”王看着林初阳，笑了笑，“跟你妈一样，心善。”
林初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您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们说。”
“好好好，你们忙你们的，别耽误了正事。”
赵慧去打热水了，林初阳在病房里陪王说了会儿话。
过了一会儿，她想去走廊透透气，便跟王说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亮。
林初阳刚走到窗户旁边，想站在那里发会儿呆，余光突然扫到走廊另一头的长椅。
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灰色的外套，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瓶水。
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是沈默。
林初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想起他请了两天假，想起他回来之后心不在焉的样子。
是家里有人生病了吗？
她站在走廊拐角，远远地看着他。
沈默坐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侧脸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林初阳本来想上去打招呼的，脚都抬起来了，又缩了回去。
他们还在闹别扭。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沈默是不是愿意见到她。
她站在拐角，看着他又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那个动作她见过——在教室里，他听不懂课的时候，就会这样在桌面上画。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赵慧拎着热水壶从另一边走过来。
“初阳？你在这儿嘛呢？”
林初阳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走吧妈。”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默还是低着头，没有发现她。
–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
但林初阳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想起沈默坐在长椅上的样子。
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整个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人陪他，没有人跟他说话。
她想起妈妈说的话：“有些人，说出来比咽下去还难受。”
想起王说：“我不想给孩子添麻烦。”
想起沈默说：“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原来不是不想学，是家里有人生病了，他一个人扛着，扛不动了。
–
回到家，林初阳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打开书包，把最近几次数学随堂小测的试卷全部翻出来。
第一张，她考了150分，沈默只考了52分。
第二张，她考了142分，沈默——那次他没在，缺考。
第三张，就是上周那张，她考了146分。沈默的卷子她没看到分数，但她记得他第一道选择题就写错了。
她把三张试卷摊开在桌上，又拿出新的笔记本。
沈默错的题，她大部分都给他讲过。但他没记住——不是他笨，是她讲的时候，他脑子里装的全是别的东西。
林初阳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她开始一道一道地整理。
不是简单地抄题目和答案，而是把每一道错题的知识点拆开，写上解题思路，标注易错点，在容易掉坑的地方画上五角星。
比如那道函数题，她在旁边写：“先看定义域！定义域是爸爸，值域是儿子，爸爸没了儿子也不存在！”
比如那道几何题，她画了个图，在辅助线的地方标上“这里加一条线，就像给积木加个底座，一下子就稳了”。
她按着知识点，把类似的题归类放在一起，每一类后面都出了两三道新题，难度差不多，换了个数字，换了个条件，但核心方法一样。
她写了一整个下午。
写到手指酸了，眼睛花了，草稿纸用了七八张。
赵慧端了杯牛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写的东西。
“这是嘛呢？”
“整理错题。”林初阳头也不抬。
“你自己又没错，整理什么错题？”
林初阳的笔顿了一下。
“给别人整理的。”
赵慧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林初阳继续写。
整理完的时候，她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了一行字：
“如果你还愿意学的话。”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书包最上面。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
她趴在桌上，盯着那个本子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再想吧。
如果他愿意，这本子就是他的。
如果他不愿意……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就等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