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姜朵在阁楼趴在床上查学校资料。
楼下沈渡在接客人,纹身机嗡嗡地响。
她翻了两页网页,肚子叫了一声。
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那半盒小鸡炖蘑菇盖饭从床头拿过来。
冷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薄层。
她扒了两口冷饭,觉得这样刚好。
有热的吃半份,剩下的冷了还能再吃一顿。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早饭留一半做午饭吃,午饭剩的晚上热一热。
不是节俭,是恐惧。
她永远不确定下一顿饭在哪里。
姜国平赌输了回来,全家人都别想吃饭。
断过最长的一次,一天一夜。
她把学校食堂里剩的半个馒头藏在书包里,靠那个馒头硬撑了一天。
从那以后,她吃东西永远只吃一半。
*
第三天。
沈渡照例出门买盒饭。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四份。
姜朵在楼下擦工具架,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把四份盒饭全放在工作台上。
推了两份到她面前。
“一份现在吃,一份留着。”
姜朵的手指攥着抹布,停在工具架的铁架子上。
“饿了随时吃。”
她没有动。
沈渡拿着一份盒饭准备送上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加了一句。
“打折的。买一送一。不值钱。”
他说完就上楼,没看她。
姜朵低下头。
她盯着面前那两份盒饭。
一模一样的包装,一模一样的饭量。
一份是“现在吃的”,一份是“留着的”。
她的视线模糊了一下。
眼前那两个塑料饭盒的轮廓突然变得不太清楚了。
她用力眨了两下眼。
然后坐下来,拆开了第一份。
十分钟后。
沈渡下楼,拆开自己那份盒饭。
姜朵还在吃饭。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姜朵把饭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沈渡从头到尾没看她这边。
阿磊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箱新到的纹身针,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味。
“渡哥你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买一送一。”
“哪家店啊?我怎么没见过买一送一的盒饭?”
“你问那么多什么,搬你的针。”
阿磊嘟囔着把箱子搬到柜台后面,路过姜朵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她面前剩下的另一份盒饭。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识相地搬箱子去了。
*
一天下午。
姜朵正坐的矮凳上翻一本旧的高考志愿指南。
“小朵。”
阿磊啃着一个苹果,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姜朵抬起头。
“你运气好,遇到我们老板。”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
“别看他那张脸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其实人好着呢。”
姜朵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每天早上就起来做饭,雷打不动。”
阿磊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一点。
“白粥配煎蛋,天天如此,煎蛋必须蛋黄朝上。”
“为什么?”
姜朵的声音很轻。
“念念喜欢呗。”
阿磊挠了挠后脑勺。
“哦,念念就是渡哥的妹妹。”
“具体什么情况他没跟你说,我也不敢多嘴。”
他瞟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又缩回来了。
“反正你住在这儿,时间长了自己就知道了。”
他又伸手摸出一罐可乐,嗞的一声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
“还有啊,你别看他嘴里总叼着烟,其实那烟就没真点过几。”
姜朵想了想她冲进店里那晚看到的沈渡。
确实没点,指间夹着,偶尔放到嘴边,从来没有火光。
除了后来在跟她签那份协议的时候。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点,他说习惯了。”
阿磊可乐罐往桌上一放,两只胳膊交叉抱在前,学着沈渡的腔调。
“他说叼个东西踏实。”
姜朵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阿磊来了劲,又往前探了探。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传他吗?”
他竖起三手指。
“南城渡口沈老板,满手花臂,一拳撂三个。”
他把三手指收回去,语气忽然认真了。
“但你知道吗,渡哥身上,其实连一个纹身都没有。”
姜朵愣住了。
“什么?”
“真的,一个都没有。”阿磊压着嗓子。
“他是纹身师啊,给别人画了几百个图,自己身上净净的。”
“我有一次问他,老板你自己怎么不纹一个?“
”你猜他怎么说?”
姜朵看着他。
“他说——”
“画皮的人,不往自己身上画。”
话落在安静的店面里,和窗外巷子里卖菜大爷的吆喝声搅在一起。
姜朵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
她想起沈渡穿白衬衫的样子。
净到不像一个在小镇巷子开纹身店的人。
阿磊坐了一会儿,被沈渡一个电话叫去附近取快递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朵看了一会儿书,起身想给自己倒杯水。
路过工作台的时候看见沈渡走之前泡的那杯茶还搁在台面上。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
凉透了。
她把茶倒进水池里,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新的放回原位。
茶叶是沈渡柜子里的那种,茉莉花茶,很便宜的那种大袋装。
泡完茶,她把杯子往台面里又推了两公分。
怕他回来胳膊碰到会烫着。
沈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坐回工作台后面,顺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温的。
泡得浓度刚好。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余光看到坐在小矮凳上看书的姜朵。
然后放下杯子,继续画那张没完成的纹身稿。
从头到尾没说谢谢。
但他喝完了那杯茶。
*
沈渡大部分时间都很忙。
除了早上做的那顿白粥煎蛋,其它时间都在忙店里的事。
姜朵萌生了下厨做饭的想法。
傍晚。
姜朵站在灶台前面,面前的铁锅里冒着一股说不清是焦糊味还是油烟味的东西。
她的手艺很差。
不是没做过饭,恰恰相反——在姜家她从十岁开始做全家人的饭。
但姜家的灶台只有一口锅、一把铲子、永远只有土豆白菜和最便宜的挂面。
她会的是把土豆切成块扔进水里煮烂,会的是挂面下锅三分钟捞出来浇酱油。
煎蛋这种事,她从来没做过。
因为鸡蛋在姜家是弟弟的。
现在她拿着鸡蛋站在锅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