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那场下了三的大雪,终于在第四的清晨停了。
沈蘅推开窗,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桂花树的枝头压着厚厚的雪,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留下细碎的爪印。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嘴里哈着白气。
“姑娘,外面冷,别开窗了。”
“雪停了,透透气。”
沈蘅伸手接了窗外飘来的最后几片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她看着掌心的水珠,发了会儿呆。
子一天天过去。
沈蘅的生活很规律。
每天早起,读半个时辰的书。
《诗经》翻了好几遍,《论语》也能背出大半。
女先生夸她“有天赋”,她只是笑笑。
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只是想让自己有事做。
读完书,看账。
江南茶庄的账册每月送来,她一笔一笔核对,批注写得密密麻麻。珠算摆在旁边,偶尔拨几下,声音清脆。
沈崇远有时候坐在旁边喝茶,看女儿认真批账,忍不住说:“蘅儿,累了就歇歇。”
“不累。”
沈蘅头也没抬。
“这笔账有点问题,我再看看。”
沈崇远笑了笑,不再打扰。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沉得住气。别人家姑娘学绣花、学弹琴,她跟着他看账本,一看就是一下午,不哭不闹。
姜雪吟有时候端茶进来,看沈蘅忙成这样,心疼。
“蘅儿,你比你爹还忙。”
“有事做挺好的。”
沈蘅端起茶抿了一口。
“总比闲着强。”
姜雪吟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她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冰雪消融。
屋檐的冰棱一滴一滴往下滴水,院子里的雪慢慢化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地。
那棵桂花树的枝头,开始冒出新芽。
嫩绿色的,小小的,藏在深褐色的枝桠间,不仔细看还看不见。
沈蘅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今年春天来得晚。”青禾在旁边说。
“不晚。”沈蘅伸手摸了摸那枝条,“该来的总会来。”
青禾没听懂,也没问。
暮春。
天气暖了。
沈蘅去铺子里帮忙,这是她每月都会做的事。
沈家茶叶铺子在城东,不大,但生意不错。吴叔是掌柜,跟了沈崇远十几年,是个精明的汉子,对沈蘅像对自家闺女。
“大小姐来了!”
吴叔笑眯眯地迎上来。
“正好,新到了一批茶叶,还没分类呢。”
沈蘅挽起袖子,走到柜台后面。
她看一眼就知道哪批是明前、哪批是雨前,闻一闻就能分出山头。这是从小跟着父亲练出来的本事,错不了。
吴叔在旁边啧啧称奇。
“大小姐这本事,比老爷都强。”
“吴叔你又说笑了。”
沈蘅头也没抬。
吴叔嘿嘿一笑,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沈蘅低着头,一箱一箱地分。
新茶有股清香味,混着竹篾的气息,闻着让人心静。
她喜欢这里的味道。
门外忽然一阵喧嚣。
沈蘅抬起头,看见一个锦衣少年大步走进来。
约莫二十岁,剑眉星目,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腰佩白玉,走起路来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其中一个怀里抱着几匹绸缎。
他扫了一眼铺子,目光落在沈蘅身上。
“哟,这铺子里还有这么好看的……”
他顿住。
看清沈蘅的打扮,改了口。
“你不会就是沈老板的女儿吧?”
沈蘅放下手里的茶叶,直起身。
“赵公子好眼力。”
赵晏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赵家嫡次子,皇商赵晏。”
沈蘅声音淡淡的。
“去年诗会你骑马踩了冯家的花圃,被冯老爷追了三条街。京城不认识你的,没几个。”
身后的小厮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晏瞪了他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掏出一包茶叶,搁在柜台上。
“替我爹来送个样品,顺便……考考你。”
沈蘅看了一眼那包茶叶。
“你猜这是今年的新茶还是去年的陈茶?”
赵晏双手抱,歪着头看她,一脸“我看你怎么答”的表情。
沈蘅没有伸手去拿。
“不用看。”
“不用看?”
“你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茶味,是去年的陈茶。但你要考我,不会拿普通的陈茶。”
沈蘅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是新茶。掺了东西。”
赵晏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沈蘅捏起几片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放下。
“新茶。掺了三成去年的茶梗。”
她拍了拍手。
“赵公子拿这个来,是考我呢,还是想糊弄我爹?”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被戳穿了还觉得好笑的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茶叶收回袖中,双手抱,歪着头看她。
“沈姑娘,平时都这么不给人面子?”
“我说的是事实。”
沈蘅拍了拍手。
“赵公子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要理货了。”
赵晏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得更开了。
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沈蘅。”
他叫她名字,不是“沈姑娘”。
“我记住你了。”
说完大步走了,宝蓝色的衣角在风里扬起来,像只开屏的孔雀。
沈蘅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这人怎么跟个孔雀似的。
吴叔凑过来,小声说:“大小姐,这位赵公子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看出来了。”
沈蘅低下头,继续理货。
“烦人。”
但她说“烦人”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真的厌恶。
只是无奈。
夜里。
沈蘅还在灯下看账。
青禾催了几遍“姑娘该歇了”,她都说“马上”。
姜雪吟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
“蘅儿,今去铺子了?”
“嗯。新到了一批茶叶,我去看了看。”
沈蘅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
“听说……赵家公子也去了?”
沈蘅抬起头。
“娘消息真灵通。”
姜雪吟笑了笑。
“你吴叔嘴快。”
她顿了顿。
“赵家那孩子,名声不太好……”
“我知道。”
沈蘅放下碗。
“嘴欠,爱显摆。”
姜雪吟愣了一下。
“那你……”
“娘放心。”
沈蘅拿起账册。
“他就是闲的,来找乐子。我不搭理他,他自己就没趣了。”
姜雪吟看着女儿,没有再问。
她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
沈蘅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账了。
烛光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姜雪吟轻轻带上了门。
沈蘅翻过一页账册。
脑子里闪过赵晏大笑的样子。
她皱了皱眉。
这人笑起来倒是比板着脸好看些。
随即摇摇头,把那念头甩掉。
烦人就是烦人。
跟他好不好看没关系。
春末。
院子里的桂花树又长高了一点。
沈蘅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去年这个时候,雪还没化。
今年春天来得晚些,但总算还是来了。
风从树梢穿过,新芽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