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刚过,天就热了起来。
沈家旧宅的书房里,沈崇远眉头紧锁,面前摊着一封从江南来的信。
沈蘅端了茶进去,见父亲脸色不对,放下茶盏问了一句。
“爹,怎么了?”
“茶叶被扣了。”
沈崇远把信推过来。
“沧州关卡,说是税单不符。这批货是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京城的云来阁、聚贤楼都等着要。交不了货,不光赔银子,信誉也丢了。”
沈蘅拿起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派人去打通关节了吗?”
“去了,前天去的,昨天回信,说那个新来的关卡使油盐不进,送什么都不要。”
沈崇远揉了揉眉心。
“真是邪门了,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回碰上这种人。”
沈蘅想了想。
“爹,你知道那关卡使的底细吗?”
“姓周,前年才上任。别的……不太清楚。”
“我帮您查查。”
沈崇远抬起头,看着女儿。
“你怎么查?”
“做生意的不光卖茶叶,还有人脉。”沈蘅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我去铺子里翻翻账本,看看有没有谁跟沧州那边有往来。”
沈崇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意。
第二天,沈蘅去了铺子。
她让吴叔把近三年的往来账册都搬出来,一页一页翻。
沧州那边的商户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她把名字一个个记下来,打算回去让沈崇远写信去问。
正忙活着,门帘一掀,赵晏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袍子,难得没穿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
“哟,今天这么认真?”
“有事。”
沈蘅头也没抬。
赵晏凑过来,看了一眼满桌的账册。
“出什么事了?”
“茶叶被扣在沧州了。”
沈蘅说得简短,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科打诨。
谁知赵晏收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来。
“沧州关卡?谁扣的?”
“姓周,前年上任的。”
赵晏皱了皱眉,想了想。
“周明远?”
“你认识?”
“不算认识。听说过。”赵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是户部侍郎赵明诚的门生。赵明诚跟我爹有交情,逢年过节都有走动。”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
“你等半天,我让人去打听。”
赵晏说完就站起来,掀帘子出去了。
沈蘅看着晃动的门帘,愣了一下。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脆?
第二天一早,赵晏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沈蘅正在柜台后面理货。
“打听到了。”
赵晏也不废话,直接开口。
“周明远这人不是不收东西,是不收生人的。他刚上任的时候被人坑过一次,收了个商户的东西,结果那商户转头就把他告了。从那以后,他只收熟人引荐的。”
“所以?”
“所以我爹给那边打了个招呼。”赵晏拉了把椅子坐下,“你让伯父补一份正经的税单,走个过场就行。不用多掏银子。”
沈蘅放下手里的茶叶,看着他。
“赵晏。”
“嗯?”
“谢了。”
赵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居然会道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又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沈蘅低下头,继续理货。
赵晏没走,就坐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
“沈蘅,你一个姑娘家,这么多心,不累吗?”
沈蘅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
“可你还有你爹呢。你娘也在。你就不能……轻松一点?”
沈蘅没有回答。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你就是嘴硬。累了你也不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摇摇头,把那念头甩掉。
“习惯了。”她说。
赵晏看着她,没有再问。
几天后,沈崇远收到了沧州那边的消息。
茶叶通关了。补了手续,一分银子没多花。
沈崇远松了口气,把沈蘅叫到书房。
“蘅儿,这次的事多亏了赵家那小子吧?”
“嗯,他帮了忙。”
沈蘅站在桌边,语气平淡。
沈崇远沉吟了一会儿。
“赵家在京城基深。他虽然是次子,但门路比他大哥还宽。这个人……也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他本来就不是。”
沈蘅低头喝茶。
沈崇远看了女儿一眼。
“你们走得很近?”
“普通朋友。”
沈蘅说得很脆。
“他人不坏,就是嘴欠。”
沈崇远笑了笑,没有再多问。
但他心里有数。能让他女儿说是“朋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六月初,沈蘅在铺子里接待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顾府的管事。
闵安侯府要采购一批中秋用的茶叶和果品,数量不小,吴叔不敢做主,让人去请沈蘅。
沈蘅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不卑不亢地迎出去。
“李管事好。”
“沈小姐好。”
李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说话客气,但眼光很毒。
沈蘅报价、选品、敲定细节,条理分明,不急不慢。
李管事走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做事爽利,改再有生意,还来找您。”
“李管事慢走。”
沈蘅送到门口,转身回来。
赵晏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柜台上喝茶。
“你刚才的样子,像极了那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手。”
“熟能生巧。”
沈蘅拿起账册,把刚才谈定的数字记下来。
赵晏笑了笑。
“那也得有天分。”
他放下茶盏,忽然问了一句。
“沈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嫁人,你会做什么?”
沈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赵晏。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她想了想,说:“做生意。把我爹的茶庄开遍全国去。”
赵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你一定能做到。”
沈蘅低下头,继续写账。
六月下旬,沈家大房。
沈芙坐在妆台前,丫鬟一边给她篦头,一边说闲话。
“姑娘,您听说了吗?赵家公子帮蘅姑娘解决了好大一桩事,茶叶被扣在沧州,他一个招呼就搞定了。”
沈芙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还有呢。”丫鬟没注意到她的脸色,继续说,“听说蘅姑娘还亲自接待了顾府的管事,替顾家采买中秋的茶叶。顾府的人对她印象很好呢。”
沈芙把梳子搁在妆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她凭什么?”
丫鬟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闭上嘴不敢再吭声。
崔氏正好掀帘子进来,看见女儿的脸色,皱了皱眉。
“你急什么?”
沈芙深吸一口气,把表情收回去。
“我没急。”
“赏秋宴才是正经事。”崔氏坐下来,端起茶盏,“顾家已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她是争不走的。”
沈芙对着铜镜,重新堆起笑容。
“娘说得对。我不急。”
镜中的嘴角微微翘起,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六月末。夏夜。
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沈蘅一个人坐着乘凉。
青禾在旁边打扇,嘴里嘟囔着。
“姑娘,赵公子今天怎么没来?”
“被他爹叫去谈生意了。”
沈蘅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她忽然想,如果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
不用想那些过去的事,不用想那些等不到的人。
每天看账、理货、喝茶、乘凉。
赵晏偶尔来烦她一下。
但她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这么想。
想了,就会期待。
期待了,就会失望。
风从树梢穿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沈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青禾,回屋吧。”
“姑娘不再坐会儿了?”
“不坐了。明天还要去铺子里。”
她转身往回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落在青石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