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阳光暖而不燥。
顾夫人让顾衍之陪沈蘅去布庄挑选大婚用的布料,说是“年轻人的眼光好”,实则是想给两人多些相处的机会。
沈蘅到布庄时,顾衍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束素带,比平时见客的装扮随意些,却更显清隽。看见沈蘅下马车,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话。
两人进了布庄,掌柜认得顾世子,连忙迎上来,搬出各色绸缎堆了一桌。
“世子、姑娘,这些都是上好的料子,您二位慢慢挑。”
沈蘅认真挑选,手指划过一匹匹布料,看纹理、辨质地。大红云锦、藕荷软烟罗、鹅黄绫子、石青素缎……她挑得仔细,不时将料子举起来对着光看。
顾衍之站在一旁,不催促,也不敷衍。偶尔沈蘅问他意见,他便认真看上一眼,点点头或说一句“不错”。
沈蘅拿起一匹大红云锦,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在光下微微泛着光泽。
“这匹做喜服正合适。”她说。
“嗯。”顾衍之看了一眼,“花纹不张扬,做工细,挺好。”
她又拿起一匹藕荷色的软烟罗,轻薄透气,颜色淡雅。
“这个做帐帘不错。”顾衍之说,“夏天透气。”
沈蘅点头:“我也这么想。”
两人相视,淡淡一笑。掌柜在一旁夸:“世子与姑娘真有默契。”
沈蘅低下头,耳尖微红,假装继续挑布。
挑完布料,已经过了正午。
顾衍之提议去对面的茶楼歇脚。沈蘅应了,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临窗,能看到街景。小二上了茶,退出去,屋里安静下来。
顾衍之给沈蘅倒了杯茶,推过来。
“尝尝,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
沈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悠长。
“好茶。”
“喜欢的话,回头我让人送些到你家里。”
“多谢。”
两人对坐,一时无话。沈蘅本以为会尴尬,却发现并没有。顾衍之不说话的时候,并不让人觉得压迫,反而有种安安静静的舒适。
过了一会儿,顾衍之开口了。
“大婚的事,你还有什么想法?我回去跟母亲说。”
沈蘅想了想。
“都挺好的。顾夫人安排得周到,我没有不满意的。”
顾衍之点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片刻,他又说:“以后在侯府,有什么不便的,直接跟我说。不必通过母亲。”
沈蘅愣了一下。
这是告诉她,他可以依靠?
她看着他的眼睛——温和的,认真的,没有敷衍。
“好。”她轻声应了。
沈蘅道谢,心里觉得这个人话不多,但做的事都妥帖。
同下午。茶楼对面的街上。
赵晏骑马路过,远远看见茶楼二楼窗口有人影。他勒住马,逆着光,认出了沈蘅。
她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两人正说着话。赵晏认出了顾衍之——闵安侯府世子,沈蘅的未来夫君。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了一会儿。
沈蘅的姿态很放松,不是应酬时的客套,是真的自在。她偶尔点点头,偶尔端起茶盏,偶尔微微侧头听对方说话。
赵晏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他面前,沈蘅永远是冷淡的、不耐烦的、把他往外推的。可在顾衍之面前,她是安静的、平和的、不设防的。
阿福凑过来,小声问:“公子,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去。”
赵晏调转马头。
“她有她的子要过。”
他策马走了,没有回头。但走了很远,才松开攥紧缰绳的手。掌心被缰绳勒出几道红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夏初,京城贵女圈里又开始传闲话。
沈芙不死心,在茶会、诗会上与人闲聊时,“不经意”地提起沈蘅的往事。
“蘅姐姐真是不容易,从前定过亲,等了好些年,最后等来一封退婚书。如今又能嫁进侯府,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话里话外,暗示沈蘅高攀、使手段。
流言传得很快,没几天就到了顾夫人耳中。
顾夫人冷笑了一声。
“随她去。越是这样,越显得蘅儿好。”
林婉宁气不过,撸起袖子要去跟沈芙理论。沈蘅拦住她。
“没必要。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可是表嫂,她在外头乱说!”
“嘴长在别人身上。”沈蘅低头翻账册,“她说她的,我过我的。”
林婉宁跺了跺脚,见沈蘅是真不在意,只好作罢。
不久,顾夫人办了一场赏花宴,京中各府女眷都在邀请之列,唯独没有太傅府。
消息传出,众人心知肚明——顾夫人不待见沈芙。
沈芙在家中摔了茶盏。崔氏脸色铁青,但也不敢去找顾夫人理论。
同一时期,安王府书房。
暗卫首领跪在案前,将漕运总督周明远的新消息呈上。
安王接过密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周明远收了银子,答应在关键时刻配合。”暗卫首领说。
“还不够。”安王站起来,走到墙上地图前,“粮草的事,要双管齐下。”
“王爷的意思是……”
“继续接触周明远,给他更大的甜头。另外——”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京城位置,“顾家虽然联姻不成,但顾衍之的岳父是个商人。商人重利,也许有别的用处。”
“属下明白。”
“不急。”安王转身,端起酒杯,“还有时间。”
他饮了一口,目光沉静。
七月中旬。
按习俗,男方在大婚前会送一批家具器物到女方家,作为新房布置的一部分,大婚当随新娘一同抬回夫家。
顾衍之亲自带人送来。
沈家旧宅的院子里堆了好几个大箱子,沈蘅出来迎接,指挥下人搬进屋里。顾衍之站在一旁,跟沈崇远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沈蘅身边。
“还有一样东西。”他说。
沈蘅抬头看他。
他示意小厮抬进来一架书橱。红木的,雕工精致,不大不小,正好放在沈蘅书房的空处。书橱里已经摆了几排书,整整齐齐。
“世子,这是……”
“侯府的藏书楼里有些书,我想你可能用得上,就先搬过来了。”
沈蘅走近,看到书脊上的名字——《茶经》《货殖列传》《历代盐铁论》……都是她感兴趣的。还有一些江南风物志、诗词话本,不全是经史子集,看得出是精心挑过的。
她回头看他。顾衍之神色如常,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别处。
“多谢世子。”
“不必谢。以后也是你的书房。”
沈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人,话不多,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恰如其分。
当夜。沈蘅房中。
她坐在灯下,翻着顾衍之送来的那本书——《茶经》。书页是旧的,边角有些卷,看得出被人翻过多次。扉页上没有题字,净净。
她又拿起那张写着“静”的书签,看了很久。那是上次送书时夹在里面的,她一直留着。
青禾端了茶进来,笑嘻嘻地说:“姑娘,顾世子对您可真好。又是送书又是送书橱的。”
沈蘅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青禾识趣地退下了。
沈蘅合上书,吹灭蜡烛。她躺在床上,想着今天顾衍之说“以后也是你的书房”时的语气——平淡的,笃定的,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也许,这就是过子。不轰轰烈烈,但踏实。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弧度。
夏深。院子里的桂花树更绿了,叶子层层叠叠,在风里轻轻摇摆。
沈蘅坐在树下看书,是顾衍之送来的那本《茶经》。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几片叶子落在书页上。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很高,云很淡。
秋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