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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时钦从医院出来,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十点四十。下一个会是下午两点,在城西的研发中心。中间有三个多小时,够他回趟公司,处理几份文件。

但他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刚才那杯水。

那个姑娘,叫沈念的,从抽屉里拿出纸杯,接水,放在柜台上,说“上次你忘了喝水,这回补上”。

动作很自然,就像给熟人倒杯水一样自然。

他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不是“陆总您喝水”,不是“陆总您辛苦了”,就是“你上次忘了喝水”。

像对普通人一样,这种平淡而朴实的话语让他心里很舒服。

自从接替老爸,管理公司以来,每天面对形形的面孔,有伪装、有严肃、有奉承,有巴结、很久没有这种平淡而自在的感觉了。

他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往公司开。

路上电话响了,是公司通知他开会。

“陆总,上午那个会,材料准备好了,您什么时候到?”

“下午两点到研发中心,上午不回公司了。”

“好的。另外,董事会那边,王董让秘书来问,下个月的临时董事会时间定了没有。”

陆时钦顿了一下。

“还没定。让他等通知。”

挂了电话,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车流,眼神冷了一点。

王董。

王一航,公司元老,跟他父亲一起打天下的那批人之一。持股百分之八,在董事会里有一席之地。父亲在的时候,他是最忠心的那个。父亲一走,他是最先跳出来的那个。

说要“改组董事会结构”,说要“优化管理团队”,说“小陆总年轻,需要有人帮衬”。

帮衬。

陆时钦冷笑了一声。

不就是想把他架空吗。

他父亲去世那年,他刚从国外回来,对公司的事一知半解。那帮老狐狸没把他放在眼里,以为他就是个过渡的,等几年自然会退到幕后,让他们来掌权。

八年了。

他还坐着那个位置。

不仅坐着,还坐稳了。

营收翻了三倍,业务从代理扩展到研发,在血液净化领域站住了脚跟。当初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现在见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陆总”。

但王一航还不死心。

八年来,他试过各种办法——联合其他股东施压,在董事会上质疑他的决策,私下跟方接触想拉拢支持。最近又开始了,借着“董事会结构调整”的名义,想把他从总裁的位置上拉下来。

陆时钦知道他想要什么。

那个位置。

那张空着的椅子。

董事长的位子。

父亲去世后,董事长一直空缺。按公司章程,董事长由董事会选举产生。但这些年,陆时钦以总裁身份主持工作,加上他持股最多——父亲留给他的百分之三十五,加上母亲委托他代持的百分之八,加起来百分之四十三——没人能撼动他。

但空缺就是空缺。

空缺就代表着不确定。

王一航盯着的,就是这个不确定。

陆时钦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下个月的临时董事会,是一场硬仗。

下午两点,研发中心。

研发中心在城西开发区,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大楼,是陆时钦父亲五年前拿的地,盖到一半人没了。陆时钦接手后继续投钱,三年前建成投入使用。一楼是实验室,二楼是办公室,三四楼是研发区,五楼是会议室和资料室,六楼是他的临时办公室——有时候开完会太晚,就直接睡这儿。

陆时钦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研发总监老陈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堆资料,有实验数据,有进度报告,还有几张CT片子。

“陆总,”老陈站起来,“数据出来了,您看看。”

陆时钦坐下,接过资料,一张一张翻。

老陈在旁边解说:“第三批患者的指标比前两批都好,尤其是那个新型吸附材料,清除率比对照组高了将近二十个百分点。张主任那边反馈,患者耐受性也很好,没有明显不良反应。”

陆时钦没说话,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原研药那边呢?”

老陈顿了顿:“还在动物实验阶段。王教授那边说,进度比预期慢一点,主要是前期数据不太理想,需要重新调整几个参数。”

“慢多少?”

“大概……三个月。”

陆时钦合上资料,看着窗外。

窗外是研发中心的后院,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院子里抽烟聊天,脸上带着笑。

“三个月,”他开口,“能追回来吗?”

老陈迟疑了一下:“我尽力。”

“尽力不够。”

老陈没说话。

陆时钦转过头看着他:“这个我跟了三年,投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就行。三个月,得追回来。不然成本太高了,市场瞬息万变,弄不好就要栽跟头了。”

老陈点点头:“明白。”

陆时钦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着那几棵银杏树,忽然说:“老陈,你说我们做这个,图什么?”

老陈愣了一下:“图什么?”

“这个药,做出来能卖多少钱?能赚多少?算过吗?”

“算过。利润不高,可能还不如我们代理一款进口产品赚得多。”

“那为什么还要做?”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人需要。”

陆时钦转过头看着他。

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头发花白,戴一副厚厚的眼镜。他在这行了三十年,从国营药厂到私营企业,从仿制药到原研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有个亲戚,”老陈说,“尿毒症,透析八年了。每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但还活着。他跟我说,老陈,我不怕死,就怕死之前还得让家里人遭罪。”

“这种药要是做出来,他就能少遭点罪。”

陆时钦没说话。

老陈继续说:“我了三十年,经手的药多了去了。有些药,做出来就是赚钱的,包装换一换,配方改一改,换个名字继续卖。有些药,做出来是救命的,难做,钱,但有人等着。”

“我爸当年也是尿毒症走的。那时候我天天在医院陪着,看着他做透析,人瘦得脱了相……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如果能有一种更好的药,他或许能少受点罪,多陪我们几年。”

老陈看着他,没说话。

陆时钦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投这个,不仅仅为了赚钱。”

老陈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您这几年投的钱,够买几个现成的产品线了。买回来就能卖,就能赚。您没买,一直投这个,不就是因为想做点不一样的吗。”

陆时钦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当年也是做药的,”他说,“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药不是商品,是命。”

老陈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陆总,三个月,我一定追回来。”

陆时钦点点头。

“辛苦了。”

他走出会议室,手机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时钦,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看了一眼手表:“几点?”

“七点。我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母亲叫他回去吃饭,一般只有一件事——

催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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