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婷低声跟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安静,我听见了一句。
“你姐一个月才挣多少?到时候营养费下来能补贴她一点也好。”
苏耀祖嗤了一声:”补贴她?那钱我妈说了给我买车用。我姐嘛,捐个骨髓又不会死,让她去就是了。”
方婷轻轻推了他一下:”小声点。”
“怕什么,她一个打工的,连个智能手机都用了四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机。
确实用了四年,屏幕右上角有一条裂纹。
是去年过年回家,苏耀祖抢我手机要看我余额,我不给,他一把摔在地上的。
我妈说,你弟弟跟你闹着玩呢,你怎么连个手机都不舍得给弟弟看。
这条裂纹,我一直没舍得花钱修。
半小时后,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苏招娣?”
“是我。”
她把报告递给我。
“配型结果出来了,符合移植条件。不过具体的捐献方案还需要主任评估,你下周一再来一趟。”
我接过报告,扫了一眼上面的数据。
我不懂医学,但数字我会看。
有一栏写着”建议采集量”,后面跟了一个数值。
我记住了这个数字。
女医生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觉得有点奇怪。
不像是看一个普通病人家属,倒像是带着某种我读不出来的意思。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
苏耀祖凑过来:”配上了?”
“配上了。”
“那就行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拍一件东西,”姐,仗义。回头车买了,我拉你兜风。”
方婷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我走出医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查了一个东西。
正常骨髓捐献的建议采集量。
我查到的数字,和报告上的那个数字,差了将近一倍。
报告上写的量,明显偏高。
要么是弟弟的病比说的严重得多。
要么是这份报告,有人动过手脚。
我把报告重新折好,放回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弟弟刚才在走廊上玩手机的样子,脸色虽然白了一点,但该笑笑,该骂骂,哪像一个命悬一线的重病患者?
我拉上拉链,往地铁站走去。
路过医院旁边的打印店时,我进去复印了一份配型报告。
原件放在包里,复印件叠好塞进内衣里。
这周五下班,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说是家里来了亲戚,大伯和二姑都在。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家庭聚餐。
一进门,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
大伯苏大河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看见我进来,清了清嗓子。
“招娣来了,坐。”
二姑苏秀兰在旁边挤出一个笑:”瘦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剥着橘子,眼睛看着电视,没看我。
我爸坐在角落里抽烟,存在感稀薄得像墙上的一块灰。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热络的笑。
“来来来,招娣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一盘油焖大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