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年了,她唯一没变过的技能就是记账。
“然后呢?”
“然后你再看看这个。”
她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铺开一张皱巴巴的A4纸,推过来。
欠条。空白的。
抬头印着”借条”两个字,金额栏手写了”伍拾万元整”,借款人空着,签字栏写的是苏耀祖。
“你签个字,替你弟担保。他以后慢慢还你。”
“他拿什么还?”
“他有生意……”
“鑫达生鲜?”我接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继续说。”
“他那个公司就是周转不开,只要过了这个坎就能赚大钱。念念,你现在不也是当老总了吗,五十万对你来说……”
“对我来说什么?”
她的语气拐了个弯,从商量变成了理直气壮:“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帮你亲弟弟一把怎么了?当姐的就该拉扯弟弟,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她当年也是用这四个字解释为什么弟弟一千八的球鞋买了七双,我穿他大两码的淘汰货还得说谢谢。
“签不签?你要不签,我就去你楼下大堂拉条幅,让全公司知道你苏念发了财不认亲妈!”
我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个黄色本子,又看了看那张空白借条。
然后我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A4纸,十二页。封面用黑体印着八个字:《原生家庭应付款明细》。
我把它放到她面前,翻开第一页。
“既然妈要算账,那咱们算清楚。”
“六到十八岁,均家务劳动折算工时三小时,参照同年本市小时工最低薪资标准,十二年合计八万七千四百。”
她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我翻到第二页。
“高中三年伙食费,学校每月标准是四百二,你每月只给我两百,差额部分三年累计一万零八百。”
“大学期间收入被截留金额五万二。”
“十八岁生。没有蛋糕,只有一本账单和一个红手印。签字当天我失眠了四十三天,门诊确诊中度抑郁,后续购药、心理咨询合计费用五万一千三百。”
我把文件最后一页的汇总推到她面前,旁边放上一个计算器。
“年化利率百分之四点七五,按你记账的第一天开始计息。算到今天,你反欠我四十三万六千八百一十二。”
“你……你……”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张了三次才蹦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你疯了?我是你妈!你跟你妈算这种账?”
“是你先教我的。”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十月怀胎生你养你,你跟我要工钱?你遭天谴!”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咒骂。
是她的手机,来电显示”耀祖”。
她接起来,苏耀祖的声音穿过听筒,尖锐刺耳:”钱呢?要到没有?我给你说张招娣,那个大客户明天就要弄死我了,你今天搞不定我就完了……
“耀祖你别急,妈正在想办法……”
“想个屁的办法!你把电话给苏念!”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
我没接,也没按免提。他的嗓门够大,每个字我都听得到。
“苏念你听着,你敢见死不救,我就去你们集团总公司举报你,当年你高考是复读的,冒充应届生考进去的,你简历上写的都是假的!你信不信我让你丢掉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