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的进攻来得迅猛而精确，如同手术刀切割腐肉。
第一波并非人员强攻，而是密集的、拖着尾焰的小型自导无人机，它们从西北和东南两个被锁定的方向低空掠入，无视那些作为炮灰的小型变异体，径直扑向“庇护所”暴露的几个主要通风口和疑似防御节点。这些无人机载弹量不大，但装填的是高效能温压炸药和电磁脉冲弹头。
“隐蔽——！”
厉烬的吼声被接二连三的剧烈爆炸声淹没。大地在颤抖，整个地下空间仿佛要崩塌。刺眼的闪光和灼热气浪从几个通风管道口喷涌而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混凝土剥落的哗啦声。供电系统瞬间瘫痪，大部分应急灯熄灭，只有少数依靠独立电池的冷光条在烟尘中提供着微弱的、摇曳的照明。通讯频道里瞬间充满尖锐的电流杂音和痛苦的闷哼，不少电子设备在电磁脉冲下报废。
“老鼠！报告情况！”厉烬在烟尘中咳嗽着，对着尚有微弱信号的内部短距通讯器喊道。
“主……主电源下线！备用发电机受损！通风系统……完了至少三处！”老鼠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仪器倾倒的声音，“扰协议……被暴力破解！他们……他们进来了！热感应显示多个突击单元从爆破口降下！移动很快！”
“铁砧！守住主通道！不惜代价！”厉烬对着另一个频道吼道，同时拔出和战刀，“幽灵！带第二小队，拖延从D区方向侵入的敌人！其余还能动的人，按预案，向C3撤离通道集结！带上伤员！快！”
命令在爆炸和混乱中艰难传递。训练有素的“灰烬”核心成员和部分老守卫迅速反应，铁砧那标志性的旋转机枪吼叫声在主通道方向响起，泼洒出金属风暴。幽灵的身影在烟尘和阴影中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利刃切割肉体的闷响和敌人短暂的惨叫。
但“堡垒”的突击队显然不是那些散兵游勇。他们装备精良，穿着统一的暗色防护服，头盔带有夜视和热感应功能，行动迅捷而配合默契，火力凶猛。他们不追求占领，而是以精准的点射和爆破开路，冷酷地清除任何抵抗，目标明确地向着营地深处推进。
“他们在找什么？物资？还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厉烬脑海中闪过。他看向核心区方向，那里是医疗室、技术角，以及……隔离室。
“老鼠！带上苏星，立刻从备用通道走！快！”厉烬对着通讯器狂吼。
“明……明白！头儿你们小心！”老鼠的声音带着惊慌，但还算镇定。
厉烬转身，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名守卫，逆着溃散的人流，冲向枪声最激烈的核心区方向。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倒塌的隔断，燃烧的杂物，倒在血泊中的居民，有战斗人员，也有没来得及躲开的老人和孩子。绝望的哭喊、痛苦的呻吟、垂死的喘息与激烈的交火声混杂在一起，奏响末世最残酷的乐章。
“厉队！这边顶不住了！人太多！”铁砧在通讯器里咆哮，背景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撞击金属的叮当声。
“再坚持三分钟！给撤离争取时间！”厉烬咬牙回应，一脚踢开一扇变形的大门。门后是通往技术角的短廊，此刻正有两名“堡垒”士兵在试图破门，听到动静立刻调转枪口。
厉烬没有半点犹豫，在对方开火前猛地矮身翻滚，同时手中连发，精准地命中一名士兵没有护甲防护的脖颈。另一名士兵的扫射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厉烬在翻滚中甩出战刀，刀身旋转着嵌进第二名士兵的小腿，对方惨叫倒地。厉烬扑上去，用枪柄猛击其头盔连接处，直到对方不再动弹。
他捡起一把“堡垒”士兵的制式，检查了一下弹药，冲进技术角。
里面一片狼藉。屏幕碎裂，设备冒着黑烟，资料散落一地。老鼠已经不见了，只有地上一道拖拽的痕迹指向角落一个隐蔽的、此刻敞开的应急通道小门。门边，躺着两具“堡垒”士兵的尸体，都是被利刃割喉，净利落——是幽灵的手法，她显然先一步赶到了这里。
厉烬松了口气，至少老鼠和苏星暂时安全了。他迅速扫视了一下，从倾倒的设备残骸下，扒拉出老鼠没来得及完全销毁的一块加密硬盘，塞进怀里。然后他转身，准备去支援铁砧。
就在这时，主通道方向的枪声突然稀疏下来，紧接着传来铁砧惊怒交加的吼声：“疤脸！我你祖宗——！！”
疤脸？！
厉烬心中剧震，立刻调转方向冲向主通道。只见原本由铁砧等人死守的主通道入口已经失守，几名守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铁砧背靠着一堵半塌的墙壁，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地垂下，右手依然死死扣着旋转机枪的扳机，枪口却指向了通道内部，而他的侧后方，疤脸正被两个“堡垒”士兵挟持着，一把枪顶在他的太阳上。但疤脸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扭曲的、近乎疯狂的快意。
通道内，更多的“堡垒”士兵涌入，呈扇形散开，枪口对准了铁砧和刚刚赶到的厉烬。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明显不同于普通士兵的黑色重型护甲、头盔面罩上有着红色鹰隼标志的男人，从士兵中走了出来。他手里把玩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属于某个营地守卫的铭牌，目光扫过厉烬，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电子合成的冷漠：
“厉烬队长。久仰。我是‘堡垒’第七突击中队指挥官，代号‘鹰隼’。”他看了一眼被挟持的疤脸，“感谢你手下的‘’，省了我们不少功夫。现在，交出‘生命场异常源’，我可以考虑让你和你的部分手下，以‘者’的身份，获得进入‘堡垒’的资格。否则，”他顿了顿，语气没有起伏，“这里的一切，包括你，都将被彻底抹除。”
果然是为了苏星！疤脸这个！
厉烬眼神冰冷，死死盯着疤脸。疤脸避开他的目光，却对着“鹰隼”嘶声喊道：“长官！他……他把那女孩藏起来了！我知道撤离路线！他们肯定往北边矿山跑了！”
“你闭嘴！”铁砧怒吼，想要调转枪口，却被几支枪同时指住。
“鹰隼”似乎对疤脸的急切并不意外，他微微抬手，示意士兵稍安勿躁，目光再次锁定厉烬：“你的时间不多，厉队长。我的耐心有限。”
厉烬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死路一条，所有人都会死。交出苏星？绝无可能。拖延？对方不会上当。唯一的生路，是制造混乱，给撤离的人争取更多时间，然后……自己也设法脱身。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同时对着通讯器（希望它还能用）沉声道：“……各小队，停止抵抗，保存实力。”
这话让铁砧和残余的守卫们都愣住了。
“头儿！你……”铁砧目眦欲裂。
“鹰隼”面罩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整个营地，不，是整个地下空间，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这一次的震动，并非来自外部的爆炸，而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呻吟。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掠过所有人的心头——并非声音，也非气味，而是一种直接的“感受”：燥热、粘稠、令人窒息的污染感，如同水般……退去了一点点？不，不是退去，更像是被某种柔和却坚韧的力量，轻轻地……推开、稀释了？
与此同时，核心区深处，靠近隔离室和那条旧通风管道交汇处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混乱的嘶吼和动，还夹杂着“堡垒”士兵惊怒的叫喊和枪声！
“怎么回事？”“鹰隼”立刻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厉声询问。
“报告！C区方向……那些作为先导的变异体，突然……失控了！它们在互相攻击，甚至……攻击我们！还有，这附近的辐射读数……在异常下降！”一个士兵急促地汇报。
厉烬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了苏星瞳孔中一闪而逝的翠绿微光，想起了她说过的“墙在说话”、“地下在哭”。难道是……她的能力，在无意识或被动状态下，产生了某种范围性的影响？影响了那些被信息素驱使的变异体？甚至……微弱地净化了局部环境？
这是个机会！
几乎在“鹰隼”分神、士兵们因后方乱而产生一丝动摇的瞬间，厉烬动了！他没有冲向敌人，而是猛地扑向侧面一处承重柱后的阴影，同时将手中早已暗中拧开保险、拔掉拉环的一枚缴获的“堡垒”进攻手雷，奋力扔向主通道天花板一处先前被炸得松动的混凝土结构！
“铁砧！趴下——！”
轰隆！！！
爆炸并不剧烈，但精准地引发了小范围塌方！碎裂的混凝土块和烟尘顿时弥漫了整个主通道入口，暂时阻隔了视线，也引发了“堡垒”士兵本能的躲避和射击。
“咳咳……追！别让他们跑了！”“鹰隼”气急败坏的声音在烟尘中响起。
厉烬在爆炸前的一瞬已经翻滚进了一条侧面的维修管道。他听到了身后密集的枪声和追赶的脚步声，也听到了铁砧在混乱中发出的一声压抑的痛哼和沉重的倒地声。
“铁砧……”厉烬心头一痛，但他不能停。他凭借着对营地结构的熟悉，在黑暗和狭窄的管道中拼命爬行，耳边的通讯器早已失效，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逃出去了，不知道老鼠和苏星是否安全，不知道铁砧是生是死，不知道老陈、林姐他们怎么样了。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撤离的人。必须带着苏星，逃离这片正在被鲜血浸透、被战火吞噬的废墟。
黑暗的管道仿佛没有尽头。身后远处的交火声、爆炸声、建筑坍塌声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源自地底深处的、仿佛叹息又仿佛共鸣的……低沉嗡鸣。这嗡鸣让他烦躁的心绪奇迹般地平静了一丝，也让他浑身的伤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是幻觉吗？还是……那微光掠过时，残留的余晖？
他不知道。他只是咬着牙，用尽最后的气力，向着记忆中那条通往北方、通往废弃矿山、通往渺茫生机的血径，挣扎前行。
微光曾在此绽放，虽未能照亮整个，却至少，为绝境中的逃亡者，拂去了一缕缠身的污浊与窒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