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在更早之前就把前四句寄给过他,说后面的还在想,写好了再寄。
还没来得及寄,诗稿就被春桃偷走了。
但最后四句,我没有写在任何一封信里。
没有写在任何一张诗稿上。
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
和我衣襟夹层里那张残纸上。
赵令仪从来没有见过这四句。
因为这四句本不在她偷走的那堆东西里面。
殿堂里寂静无声。
赵令仪跪在长阶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萧玄等着。
百官等着。
全天下的人都在等着。
赵令仪的手指攥紧了裙摆。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她的颤抖轻轻作响。
她开口了。
“月过冷宫墙,清辉照两行。一行是,是离人。”
她在重复前四句。
她在拖延时间。
萧玄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朕要的是后四句。”
赵令仪的后背弓了起来。
她闭着眼睛,嘴唇快速翕动。
“待到,待到春风暖。”
她挤出一句。
停了很久。
“共赏,共赏百花香。”
全场寂静。
这两句,平仄不通,意境全无,和前四句的风格天差地别。
像在一幅泼墨山水里突然粘了一张年画。
萧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跪在阶上的赵令仪,目光一寸一寸地变冷。
赵令仪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裴太妃从座位上站了半个身子,嘴唇紧紧抿着,眼里全是焦灼。
满殿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几个年长的翰林学士已经微微摇头。
赵令仪跪在那里,脸上的脂粉被汗水化开,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萧玄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赵令仪。
他的目光越过长阶,越过百官的头顶,越过命妇的座席。
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整个宣德殿。
最后停在了东侧角落里。
停在一个端着茶壶的、穿着粗布衣裳的浣衣丫头身上。
那个丫头的嘴唇在动。
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动着。
她在念一首诗。
萧玄盯着那双嘴唇看了很久。
殿堂里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我端着茶壶,站在角落里。
泪水从我的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茶壶的壶盖上。
萧玄的声音在九丈高的殿堂里回荡。
“你,过来。”
茶壶从我手里滑落。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泼湿了我的鞋面。
我没有动。
萧玄又说了一遍。
“朕让你过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一个端茶的粗使丫头,站在宣德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头发用一木簪绾着,手上全是碱水泡出来的裂口。
裴太妃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朝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站起来,高声道:”陛下,此人是浣衣局的粗使丫头,身份低微,不可近御前。”
萧玄看都没看她一眼。
“朕说的话,需要你来教?”
嬷嬷的腿一软,坐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踩着碎瓷片走出角落。
赤色地毯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长阶顶端。两侧是坐得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两边同时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