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脸色一点点变白，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我爸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几秒钟后，我四叔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腔调。
“小阳，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吴村长不是那种人。再说了，就算规划上暂时没有，后面再补上不就行了？你这么做，也太冲动了，把事情搞得这么僵，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是啊，小阳！”三姑也立刻接上话，“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捐钱是为了全乡，又不是只为了你们家！现在为了你家门口几盏灯，就让全乡人都没灯用，你这不是害人吗？”
“就是！有点钱就了不起了？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
“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闹成这样？”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名为劝说，实为指责。
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我是错的。
错在我太计较，太自私，没有大局观。
为了所谓的“大局”，我就应该心甘情愿地看着自己的父母走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善心被他们肆意瓜分。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为我好”的嘴脸，突然觉得很累。
“说完了吗？”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我妈身边，扶着她坐下。
然后，我转向我的这些“亲戚们”。
“第一，钱是我的。我愿意捐，是情分。我不愿意捐，是本分。你们没有资格指责我。”
“第二，我捐钱的初衷，就是让我爸妈，让所有走夜路的人，都有一条亮堂路。现在有人把这个初钟给毁了，我只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第三，”我看着他们，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从今天起，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的事，也别来烦我。”
“都请回吧。我家，不欢迎你们。”
“反了！真是反了！”三姑气得跳脚，“陈建业！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六亲不认啊！”
我爸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地坐下，端起酒杯，一口喝，然后重重地咳嗽起来。
我妈抓着我的手，手心冰凉。
我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天，要黑了。
那就让它黑个彻底吧。
04
三姑他们是被我爸吼走的。
老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那天晚上，他把拐杖顿在地上，指着大门，声音沙哑又坚定：“都给我走！”
亲戚们骂骂咧咧地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寂静，但家里的气氛比外面最黑的夜还要压抑。
我妈坐在炕沿上，不说话，就是掉眼泪。
我爸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爸，妈。”我走过去，蹲在他们面前，“对不起。”
我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爸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哑着嗓子开口：“我们……明天就回城里去住，不给你添麻烦。”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爸，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过嫌你们麻烦？”
“你没说。”我爸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我们知道，我们是你的累赘。要不是为了我们这两个老的，你也不会跟全村人闹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