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风来到巨峡号的甲板上，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军装猎猎作响。
远处，夕阳正沉入海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那颜色浓得像血，又淡得像水彩画里不小心洇开的一笔。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理。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有些发麻。
但她不想回去。回到那个充满数据、屏幕、加密文件和阴谋的主控室里。她想在外面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怜风姐。”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语琴，德诺后裔，负责巨峡号的后勤保障，一个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的姑娘。
“吃饭了。”语琴走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两个饭盒，递了一个过来，“今天食堂做的红烧肉，虽然肉少了点，但味道还行。”
怜风接过饭盒，没有打开。
语琴也不在意，自己打开饭盒，夹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地球的饭好吃。我记得我小时候在德诺，吃的那些东西，啧，跟嚼蜡似的。”
怜风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
语琴又吃了一块土豆，忽然叹了口气，饭盒搁在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仰头看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怜风姐，你说，德诺是什么样子的？”
怜风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你没有想过回去吗？”
“回去？”语琴苦笑了一声，“我从出生就在地球。德诺？那是我爸妈嘴里念叨的地方，他们说那里有多好多好，说那里的天空是淡紫色的，说那里的河流是银色的，说那里的城市建在云层之上，美得像童话。”
她顿了顿。
“可我不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德诺真的那么好，他们为什么要离开？”语琴转过头，看着怜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种通透的、让怜风心里发酸的东西，“他们离开了，说明那个地方已经不好了啊。不管是因为战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怜风握着饭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语琴说得对。
回不去了。
德诺文明已经灭亡了，这是事实。不管他们这些后裔愿不愿意接受，事实就是事实。德诺星系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那些建在云层之上的城市，那些银色的河流，那片淡紫色的天空——全都消失了，化作了宇宙中的尘埃。
但杜卡奥不这么想。
不，他不是不这么想，他只是不愿意接受。
怜风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到地球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对德诺的记忆都是模糊的、碎片化的、像梦境一样不真实。她记得自己坐在一艘很拥挤的飞船里，周围全是哭声和叹息声，有人一直在喊“妈妈”，喊了很久很久，后来不喊了，因为那个人死了。
飞船在地球着陆的时候，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空气的味道。
不是德诺的味道，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那是地球的味道。
她在那一天，在这个星球上，开始了新的生活。
起初很难。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用筷子，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学会写汉字，花了更长的更长的时间才学会像一个普通的地球人一样生活。
但慢慢地，她学会了。
不只是学会了，更像是融入了。
她开始喜欢地球的食物，开始习惯地球的气候，开始理解地球人的思维方式，开始对这片土地产生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感情。
那种感情，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利益。
是归属。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德诺没有灭亡，她还会对地球产生这种感情吗？答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现在，此刻，她站在这片土地上，呼吸着这片空气，看着这片夕阳，她觉得安心。
这种安心，在德诺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
“怜风姐，”语琴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你说，杜将军为什么总是想着要复兴德诺啊？”
怜风睁开眼睛，看着她。
语琴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闲聊。
“我是说，”语琴斟酌着措辞，“德诺都灭了那么多年了，我们这些人在地球也生活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想着回去呢？回不去了啊。就算回去了，那个家也不是原来的家了。”
怜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语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准备端起饭盒继续吃饭。
“因为有些人，”怜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承认失败，不甘心接受现实，不甘心看着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化为乌有。”怜风看着那片正在沉没的夕阳，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们不是不知道回不去了，他们是不愿意知道。”
语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放下空了的饭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像是拍掉了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反正，”她小声说，“我不想复兴什么德诺。我是地球人，我吃地球的米，喝地球的水，说地球的话，死后埋在地球的土里。德诺？那是我爸妈的故事，不是我的。”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鸟。
怜风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
海风还在吹，夕阳还在下沉，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又变成了深蓝。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我也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