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中央组织部办公大楼。
王学清部长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翻到宁方远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手指在落款处的红章上摁了两秒。
桌对面坐着组织部部一局的刘副局长,腰板挺得笔直,等着上面发话。
王学清把报告合上,摘了眼镜搁在桌面上。
“这个宁方远,你了解多少?”
刘副局长翻了一下手边的资料夹。
“汉大政法系毕业,基层了二十年,从县级市常务副市长一路做到地级市市长,再到省厅,政绩在经济口排名一直靠前。去年的全国地市级经济考核,他主政的城市拿了前三。”
“岳父呢?”
“部委的老同志,您认识的。”
王学清把眼镜腿折好,放进口的盒子里。
“那侯亮平呢?”
“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业务骨,妻子是钟家的女儿。这次的调令是钟家运作的,走了快速通道,常规的部考察和任前谈话环节都压缩了。”
王学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老刘,你觉得这个调令有没有问题?”
刘副局长斟酌了一下用词。
“程序上说,确实有瑕疵。按照部异地任职的相关规定,反贪局长属于政法系统的关键岗位,任前需要完成不少于三天的组织考察,征求拟任地省委组织部的书面意见,还要经过省级层面的协商会签。侯亮平这份调令从发起到签发一共用了四十八小时,中间至少跳了两道程序。”
王学清喝了口茶,没说话。
刘副局长接着说。
“另外就是宁方远在报告里提到的那个问题。汉东目前正在进行经济领域的专项自查,反腐工作处在关键节点,这个时候从外面空降一个有特殊家族背景的检察官,确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和摩擦。”
王学清把茶杯放下。
“你的意见呢?”
“暂缓调令,让最高检那边把程序补齐了再走。这样做于情于理都说得通,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学清点了一下头。
“拟个函,以组织部的名义发给最高检人事部门。措辞不要太重,就说在部选任程序上发现了需要核实的环节,要求暂缓执行相关调令,待程序补齐后重新报批。”
“明白。”
“老刘,”王学清又叫住了他,“办完这件事,对外不要提宁方远的名字。就是正常的组织审核,跟汉东方面没有关系。”
“懂了。”
刘副局长起身出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函件拟好了。
加急件,编号盖章,走内部机要通道直送最高检。
最高检人事处处长老周接到这份函的时候,正在整理下午的一批部任免材料。
他拆开信封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旁边的副处长凑过来瞄了一眼。
“周处,怎么了?”
“侯亮平去汉东的调令,组织部那边卡了。”
副处长吸了口气。
“卡了?什么理由?”
“说是任前程序不完整,要补齐后重新报批。”
副处长往椅子上一靠。
“侯亮平那个调令确实走得急,钟家那边催得紧,好多环节都是打了招呼跳过去的。组织部现在翻旧账,咱们不好解释。”
老周把函件锁进了抽屉里,搓了搓脸。
“侯亮平现在在哪?”
“今天下午的飞机去汉东,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机场了。”
“打电话,让他别走了。”
“我打?”
“你不打谁打?这种事我出面不合适,你先通知他,具体的我再跟上面汇报。”
副处长拿起电话的手晃了一下。
“周处,侯亮平那个脾气,在电话里肯定要炸。”
“炸也得通知。组织部的函件压着呢,他人到了汉东也报不了到,到时候更难看。快打。”
副处长叹了口气,翻出侯亮平的手机号码。
与此同时,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侯亮平正坐在候机区靠窗的位置上,翻着一叠从最高检资料室复印出来的案卷材料。
大风厂审批流程图。
京州市近三年的财政拨款明细。
山水集团的工商登记信息。
还有一份他自己手写的办案思路大纲,密密麻麻写了六页。
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材料,往椅背上一靠,抬手看了下表。
两点十分,离登机还有二十分钟。
手机响了,是陈海发来的短信。
“酒店订好了,京汉大酒店1208,钥匙在前台。我下午五点半去机场接你。”
侯亮平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那架即将搭载他飞往汉东的波音737。
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落地之后的安排了。
第一步,去省检察院报到,亮出最高检的特派令,把反贪局的人事权拿到手。
第二步,调取大风厂和光明湖的全部原始档案,从资金链开始查。
第三步,约谈关键证人,如果有必要,可以直接对涉案官员采取强制措施。
汉东那些人玩了多少年的花活,在他侯亮平面前统统不好使。
他是最高检的人,背后站着钟家,手里攥着特派令,走到哪儿都是横着的。
广播响了,通知旅客准备登机。
侯亮平拎起脚边的行李箱,整了整西装的袖口,往登机口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
他掏出来一看,是最高检人事处的号码。
“喂,老周?”
电话那头不是周处长的声音。
“侯处长,我是人事处的小林。周处长让我通知您一件事。”
“什么事?快说,我马上登机了。”
“您去汉东的调令,被上面暂缓了。”
侯亮平的脚步钉在了登机口前面三米的地方。
“你说什么?”
“组织部下了函,说您的调令在任前程序上有待核实的环节,要求暂缓执行。周处长让您先回单位,等进一步通知。”
侯亮平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这不可能。我的调令是最高检和组织系统联签的,盖了两个章,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谁有权暂缓?”
“是组织部发的正式函件,侯处长。”
“组织部?哪个组织部?”
“中央组织部,部一局。”
“什么时候的事?”
“函件是今天下午到的,时间很紧。周处长说让您先不要登机,回来再说。”
“回来再说?”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绷断的弦,“我人都到机场了,行李都托运了,你让我回来再说?”
“侯处长,这个决定不是我们人事处能左右的,是上面的意思。您别为难我了。”
“我要跟周处长直接通话。”
“周处长在开会,走之前交代了让我转告您。侯处长,您听我一句劝,组织部的函件压着呢,您就算飞到汉东也报不了到。”
侯亮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又贴回耳朵。
“小林,你告诉周处长,这件事我不接受。我会自己想办法。”
他挂断电话,拎着行李箱退到候机区的角落里,翻出钟小艾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小艾,出事了。”
“什么事?”
“我的调令被组织部卡了。说是程序有问题,要暂缓执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
“你在哪?”
“机场。我正准备登机呢,人事处打电话过来拦的。小艾,你帮我问问你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等等,我打个电话。”
钟小艾挂了。
侯亮平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行李箱立在脚边,手机攥在手心里,指头不停地在屏幕上来回划。
十分钟。
广播又响了一遍,催促未登机的旅客尽快前往登机口。
侯亮平盯着登机口的方向,一动没动。
十五分钟后,钟小艾的电话回过来了。
“亮平,我问了我爸了。”
“怎么说?”
“组织部是正常的程序审核,不是针对你个人。但我爸说,这次的阻力来得很突然,背后有人打了招呼。”
“谁?”
“我爸没说名字,但他提了一句,说这件事牵扯到的层面比钟家高,他也使不上劲。”
侯亮平的呼吸粗重了一拍。
“比钟家还高?那到底是谁在搅?”
“我爸没有明说。他只让我转告你三个字。”
“什么?”
“先回来。”
侯亮平没接话。
钟小艾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亮平,我爸从来不说这种话的,这次他说了,说明对面真不是你现在能碰的。你先回来,调令的事慢慢再想办法。”
广播第三次响起,通知航班即将关闭舱门。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垂在膝盖上。
机场里人来人往,拖着箱子赶飞机的旅客从他面前一个接一个走过去,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低头看了看口口袋里那份折好的调令。
伸手抽出来。
展开。
白纸黑字,最高检和组织系统的双章盖得端端正正。
现在这张纸,就是一张废纸。
他把调令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里,用力到手背上青筋都鼓了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
拎起行李箱。
转身往机场出口走。
背后,登机口的显示屏跳了一下,航班状态从“正在登机”变成了“舱门已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