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起床号还没响,宿舍里就热闹起来了。
林越被吵醒的时候,天才蒙蒙亮。他睁开眼,看见成才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许三多也起来了,正笨手笨脚地叠被子,叠得满头大汗。
“快起来快起来。”成才催他,“今天下连队,别磨蹭。”
林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昨晚睡得不错,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这几天被高城他们折腾得够呛,昨晚终于消停了,他沾枕头就睡着了。
他穿好衣服,把东西收拾好。东西不多,来的时候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就是多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包一直没舍得吃的方便面。
三个人收拾完,吃了早饭,然后去场上。
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新兵们穿着整齐的军装,拎着行李,一排一排站着。远处停着几辆大巴车,大巴车旁边还停着几辆绿色的大卡车,车斗上蒙着篷布。
林越看了一眼那两种车,没吭声。
高城站在国旗台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军装笔挺,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是要嫁闺女的老父亲,又像是要分猪肉的屠夫。
“都站好了。”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中气十足,“现在开始点名分车。念到名字的,大声答到,然后拿行李上车。都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新兵们齐声喊。
高城打开文件夹,开始念。
“王贵,五号车!”
一个兵大声喊“到”,拎起行李就往大巴车跑。
“李强,五号车!”
又一个兵跑了。
“张建军,三号车!”
那个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巴车,又看了一眼大卡车,拎着行李往大卡车跑了。
林越站在人群里,听见旁边有人小声问成才:“成班副,怎么还弄两种车啊?”
成才也小声回:“那还用问,好的上豪华大巴,孬的上大卡车。”
那个兵还想说什么,高城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赵大柱,五号车!”
那个兵吓了一跳,赶紧喊了一声“到”,拎起行李就往大巴车跑了。
林越看了一眼成才,成才的表情有点紧张。
高城继续念。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一个接一个的兵拎着行李跑向不同的车。大巴车那边的人越来越多,大卡车那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许三多,五号车!”
许三多愣了一秒,然后大声喊“到”,拎起行李就往大巴车跑。他跑得特别快,像是怕跑慢了就被叫回来似的。跑到大巴车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林越的目光。
林越笑眯眯的,悄悄比了个大拇指。
许三多咧嘴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成才的表情更紧张了。
高城继续念。名字越来越少,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成才的眼睛一直盯着高城的嘴,耳朵竖得老高。
林越倒是一副佛系的样子,站在那儿不动如山。他已经大概猜到自己会去哪了,就高城昨天那态度,不可能把他扔到大卡车上去。
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高城合上文件夹。
成才的心咯噔一下。
旁边一个老兵站出来,喊了一声:“注意!以我为基准,靠拢!”
剩下的人赶紧动起来,拎着行李往老兵那边靠。成才拎起行李,动作都有点僵硬。林越也拎起行李,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十几个人最终站成两个竖列,排头分别是成才和左边那列的第一个人。林越站在成才右边那列的第二个,前面还有一个兵。
那个老兵转过去,对着高城敬礼:“报告连长,新兵完毕,请指示!”
高城回了个礼,摆摆手:“赶紧出发出发!”
老兵回礼:“是!”
他转回来,冲队伍喊了一声:“向右转,齐步走!”
队伍动了。
成才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往后面看。林越也在看。两个人扭着头,看着那几辆大巴车,看着车窗后面隐约的人影。
许三多趴在车窗上,正在冲他们挥手。他笑得特别灿烂,手挥得特别用力,像是在说“俺在这儿呢”。
成才也抬起手,挥了挥。
林越也抬起手,挥了挥。
大巴车启动了,缓缓开动。许三多的脸在车窗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成才和林越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成才小声说:“他一个人,能行吗?”
林越也小声说:“能行吧。”
成才点点头,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过训练场,走过营房,走过一片又一片林越不认识的地方。成才的眼睛开始到处看,那些路过的装甲车、那些穿着军装的老兵、那些从来没见过的装备,看得他眼花缭乱。
“你看你看,”他小声跟林越说,“那是装甲车吧?上面还有人呢。”
林越看了一眼。确实是装甲车,墨绿色的车身,粗壮的炮管,上面坐着几个兵,正冲他们这边看。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带队的老兵喊了一声:“立定!”
队伍停下。前面开过来几辆装甲车,轰隆隆的,卷起一路尘土。林越和成才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装甲车从面前开过去。
车上的兵看着他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冲他们挤眉弄眼。一个兵还冲他们挥了挥手,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成才看着那些装甲车,眼睛都直了。
他悄悄碰了碰林越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以后俺也想要开上这个。”
林越笑了笑:“铁定的。”
装甲车开过去了,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营房。营房前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钢七连。
林越看着那块牌子,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队伍停在营房前面,带队的老兵开始念名单。
“成才,三排七班。”
成才愣了一下,拎着行李往七班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林越,一排三班。”
林越拎起行李,冲成才挥了挥手,然后跟着另一个老兵往三班的方向走。
他回头的时候,看见成才还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然后各自转回头,走向各自的宿舍。
林越跟着那个老兵爬上楼梯,走过一段走廊,停在一扇门前。老兵推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声:“新兵来了!”
然后他冲林越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宿舍不大,摆着几张上下铺。床上坐着几个人,正齐刷刷地看向他。窗边的桌子上趴着一个人,也扭过头看他。墙角还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他整理东西,听见声音也转过来。
林越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窗边趴着的那个人,长着一张喜感的脸,八字眉,丹凤眼,嘴角天生往下耷拉着,看着像是一直在委屈。他第一个开口,一口唐山口音:“哎哟,来新兵了?快来快来,让咱瞅瞅。”
床上坐着的那几个人也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招呼他。
“进来进来,别站门口。”
“行李放下,那是你的床。”
“叫啥名儿啊?”
林越走进来,把行李放在空着的那个下铺上。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叫林越。”他说,“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那个唐山口音的兵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林越?哪儿的人啊?”
“河南洛阳的。”
“哟,河南的。”那人点点头,“俺是唐山的,叫白铁军。以后咱就是一个屋的了,有啥事儿你说话。”
林越笑着点头:“谢谢白班长。”
“别叫班长别叫班长。”白铁军摆摆手,“俺可不是班长,俺就是个兵,还是最末的那个。你叫俺白铁军就行,或者叫老白,都行。”
旁边床上一个人跳下来,走到林越面前。那人身材灵活,眼神亮亮的,看着就机灵。
“甘小宁。”他伸出手,“以后互相照应。”
林越握住他的手:“多多关照。”
甘小宁笑了笑,松开手,往旁边让了让。
林越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从刚才就一直站在墙角,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等林越看过去,他的表情动了动,然后他抬起胳膊,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林越愣了一下。
那人闻了闻左边袖子,又闻了闻右边袖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越认出他来了。
伍六一。
伍六一闻完袖子,抬起头,对上林越的目光。他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闷声说了一句:“伍六一。”
林越眨眨眼,也点点头:“伍班副。”
伍六一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整理东西。
白铁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介意啊,伍班副就那样,不爱说话。不过他那人特别好,就是面冷。”
林越点点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他把行李打开,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牙刷毛巾摆好,脸盆放在床底下。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白铁军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行啊,这内务,标兵级别的。”
林越笑了笑:“新兵连练的。”
东西收拾完,他坐在床上,开始和大家聊天。
一开始就是普通的聊天。老家哪的,多大年纪,怎么来当兵的,新兵连过得怎么样。林越一一回答,不藏着掖着,也不夸夸其谈。
聊着聊着,话题就聊开了。
白铁军是个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他讲自己在钢七连的糗事,讲连里的各种趣事。他讲得绘声绘色,一会儿学班长说话,一会儿学连长骂人,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林越听着听着,也开始接话。
一开始只是接一两句,后来就越接越多。白铁军抛出来的梗,他接得住。甘小宁抛出来的梗,他也接得住。连旁边一个不爱说话的兵随口说了一句,他也能接上。
而且他接得特别自然,特别顺溜,就像他本来就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很久一样。
白铁军越聊越兴奋,拉着林越聊个没完。聊着聊着,他忽然发现,这小子不光会接梗,还会抛梗。
而且他抛梗的方式很特别。
他一脸无辜,眼神清澈,看着特别真诚。但他说出来的话,总能让人愣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得前仰后合。
比如白铁军说自己在连里是老末,谁都能欺负他。林越就一脸认真地说:“没事儿,老末有老末的好处。冲锋的时候不用冲第一个,撤退的时候可以跑第一个。”
白铁军愣了愣,然后笑喷了。
比如甘小宁说自己想当尖子兵,天天练,练得腿都快断了。林越就一脸同情地说:“那你可得小心点,别练得太狠,万一练成了,以后就得一直当尖子,多累啊。”
甘小宁也愣了愣,然后笑得直拍床板。
比如伍六一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白铁军就逗他,说伍班副是连里最严肃的人,从来不笑。林越就扭头看着伍六一,认真地说:“伍班副不笑,是因为他把笑都攒着,等退伍了一次性笑个够。”
伍六一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扭过头去,没吭声。
但林越看见他的嘴角抽了抽。
白铁军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林越说:“你小子,你小子太损了。”
林越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
甘小宁在旁边笑:“你什么都没说,你就是一脸无辜地在那儿说实话。”
林越还是眨着眼,那表情要多纯良有多纯良。
白铁军笑够了,抹着眼泪说:“行了行了,别装了。你这样子,俺见过,俺老家养的那种小狗,看着可乖了,一转眼就把你鞋叼走了。”
林越笑了,笑得特别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一笑,那股无辜劲儿就更重了,让人本生不起气来。
甘小宁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人,看着挺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吧?”
林越眨眨眼:“有吗?”
“有。”白铁军说,“太有了。你这样子,以后在连里,肯定是个祸害。”
林越笑得更灿烂了。
正笑着,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林越?”
林越扭头一看,成才站在门口。
成才刚收拾完东西,想着过来串个门。他走到三班门口,就听见里面笑得热闹。探头一看,林越正坐在床上,笑得一脸灿烂。
旁边围着几个人,也在笑。
成才刚要迈步进去,就看见林越扭过头来。
林越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本来挺正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成才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林越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看起来特别无辜,特别纯良。但那双眼睛里,好像闪着一点什么光。
那种光,成才见过。
小时候村里有那种狗,看着可乖了,见人就摇尾巴。但你一转身,它就叼着你的鞋跑了。跑远了回头看你一眼,眼睛里的光,就是这样的。
成才的脚停在门口。
他看着林越,林越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成才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对。
他慢慢把脚收回去。
“那个,”他说,“我……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
然后他慢慢退出去了。
动作慢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眨了眨眼,转回头来。
“刚才那是谁啊?”白铁军问。
“成才,我老乡。”林越说,“也是新兵,分到七班了。”
“咋不进来坐坐?”
林越笑了笑:“可能有事儿吧。”
白铁军点点头,没多想,继续聊天。
林越也继续聊天,还是那么笑眯眯的,还是那么一脸无辜。
但白铁军聊着聊着,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一句话,林越接一句,接得特别顺溜。但接完之后,他总得愣一下,想想刚才说了什么,然后发现自己被带沟里了。
比如他说自己训练偷懒,被班长抓住了。林越就说:“那班长罚你了吗?”
他说罚了,跑十圈。
林越就说:“那你跑了吗?”
他说跑了。
林越就说:“那你不还是跑了吗?跟没偷懒有什么区别?”
他愣了半天,想反驳,但想不出怎么反驳。
甘小宁在旁边笑得直打跌。
白铁军指着林越,半天说不出话。林越看着他,还是一脸无辜,一脸纯良。
白铁军忽然明白成才为什么要退出去了。
这小子,是个大魔王。
外表看着人畜无害,其实肚子里全是坏水。而且他坏得特别高级,坏得不露痕迹,坏得让你被他坑了还得谢谢他。
史今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
白铁军坐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甘小宁笑得直不起腰。另外几个兵也在笑。林越坐在中间,笑眯眯的,一脸无辜。
史今愣了一下。
他看看白铁军,又看看林越,再看看其他人。
“怎么了?”他问。
白铁军指着林越,张嘴想告状,但张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告。
“班长,他、他……”
他了半天,没他出个所以然。
林越眨眨眼,看着史今,特别乖巧地叫了一声:“班长。”
史今看着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小子,好像跟在新兵连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在新兵连的时候,林越也是笑眯眯的,也是热情开朗的,但那会儿他更像一个刚刚探出壳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周围的环境。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好像适应了。
适应了之后,他原本藏着的那一面,就开始慢慢露出来了。
史今想起自己刚认识林越的时候。那会儿只觉得这小子有点奇怪,有点特别,但具体哪儿特别,说不上来。后来和连长他们一起测试,才发现这小子身上藏着那么多东西。
现在他发现,那些东西,可能只是一部分。
这小子身上,还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现在这个笑眯眯的、一脸无辜的、让人想揍他又不知道怎么揍他的样子。
史今忽然有点后悔。
他好像……收进来了一个不得了的家伙。
但他又忍不住想笑。
行吧,反正钢七连什么样的兵都有。多一个这样的,也挺热闹。
他看着林越,林越也看着他,眼睛弯弯的,笑得特别乖巧。
史今也笑了。
“行了,”他说,“都别闹了。林越,你跟我来一下,我带你熟悉熟悉环境。”
林越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白铁军还坐在床上,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甘小宁还在笑,冲他挥了挥手。另外几个兵也冲他点点头。
林越笑了笑,跟着史今出去了。
等他们走了,白铁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小子,”他说,“俺怎么感觉,以后没好子过了?”
甘小宁拍拍他的肩:“没事儿,习惯就好。”
白铁军瞪他:“你什么意思?”
甘小宁笑:“我的意思是,以后咱们班,肯定特别热闹。”
白铁军想了想,忽然也笑了。
热闹就热闹吧。总比死气沉沉的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林越正跟在史今后面,走过场。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看起来普普通通的。
但白铁军知道,那小子不普通。
那小子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