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审讯室。
张大海靠在椅子上,二郎腿翘得比桌子还高。
看到我进来,他的三角眼眯了一下。
“又换人?你们是一天一换还是半天一换?”
我拉开椅子坐下。
没说话,先看了他一眼。
指甲修得很净。
鞋子是老北京布鞋,但鞋底磨损不均匀——左脚外侧磨得多,说明走路时重心偏左。
脖子上有条很细的红线——不是项链,是本命年的红绳。
【一个放的人,戴本命年红绳。怕遭呗。】
“海哥。”我开口了。
“别叫我海哥。”他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人叫我海哥,跟叫服务员似的。有话直说。”
“行。那我直说了。”
我把案卷翻到其中一页,推过去。
“你老婆叫什么来着?”
他的二郎腿放下了。
“嘛?”
“没事,就问问。你结婚多少年了?”
“……关你屁事。”
“十四年了吧。”我自顾自地说,”你老婆在城西开了个美甲店。你女儿今年高三,学习不错,听说目标是省重点。”
他坐直了。
“你什么意思?”
我摆摆手:”别紧张,海哥,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好奇——你在外面横了十年,你老婆知不知道你具体什么?”
他死死盯着我。
“我什么都没。我是正经做生意的。”
“嗯,正经做生意的。”我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你’正经做生意’这些年,你老婆在美甲店跟客人聊天,从来不提你?”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别人问她老公什么的,她说’做点小买卖’。从来不说具体的。海哥,你觉得她是给你保密呢,还是……觉得丢人?”
“你他妈——”
“别激动。”我双手一摊,”我就是帮你分析分析。你想想,你女儿马上高考了,要填志愿了。她的同学家长来来往往的,如果有人问’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够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那股狠劲儿还在。
“你以为用这招能拿捏我?我告诉你,我什么事都没有,那批货不是我的。你们再审一百遍我也是这句话。”
“行。”我站起来。
“那我换个方式。”
我走到他身边,弯下腰。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海哥,那个匿名举报你的人——你知道是谁吧?”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手下那帮人里面,有一个前两天被我们叫来’喝茶’了。他出去之后,第三天就有人匿名举报。你觉得是巧合?”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猜是谁?”
我直起身,走向门口。
“你可以继续不说。反正那个人出卖了你一次,也不介意出卖第二次。等他把你所有的事都倒出来——”
“是刘六。”他突然开口。
我回过头。
“什么?”
“举报我的人是刘六,对不对?就那个龟孙子,我早知道他不可靠——”
门外传来老周猛拍大腿的声音。
不是因为案子有进展。
是因为那个匿名举报人本不是”刘六”——也不是他手下任何人。
是隔壁居民因为仓库半夜吵打了12345。
但现在无所谓了。
因为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张大海像倒豆子一样,把他和”刘六”之间的恩怨、把账目分配、把每一笔保护费的去向全部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