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知道。
我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手有点抖。老人坐在对面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电视。戏曲频道在放《女驸马》。她嘴里跟着哼，调子跑了，但每个词都记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学士服照片上。玻璃框反射出一个小亮点。打在照片旁边的一面镜子上。镜子反射到我坐的位置。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我在想——一个男人，花两年时间，每周四晚上去照顾一个老人。这个老人是他妻子的前男友的母亲。他觉得这件事需要瞒着他的妻子。
为什么。
他是在替她自己照顾。还是在替自己还债。还是在替一个死掉的人完成一个承诺。
那个承诺的内容是什么。
有没有任何一件事——跟那个承诺有关——导致他娶了我。
我把搪瓷杯放下。站起来。
老人抬头看我。”要走了？”
“嗯。改天再来。”
“你叫什么名字？下次来我好跟小屿说——”
“我叫——”我停了一下。”您跟小屿说：周三晚上来过的那个朋友。他会知道的。”
周衍会知道。
他每周四晚上七点来。我周三来。周三晚上去过的那个人——周四晚上老人会告诉”小屿”。周衍会听到。周衍会算到。
他会知道我来过了。
他会知道我发现了。
而我等他怎么开口跟我解释。
2
周衍那天晚上回来什么都还不知道。放包。洗澡。换睡衣。刷手机。给我看搞笑视频。
“这个猫跟你一样——吃鱼不吃鱼头。”
我笑了。叠好T恤放进衣柜。
他什么都不知道。老人要到明天晚上才会告诉他”那个周三来过的朋友”。我还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里，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周衍和陈屿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二天一早。周衍上班。我请假，打开笔记本电脑。
先搜陈屿。2019年车祸去世。一条新闻简讯。事故地点在城东——离昨晚那栋老居民楼不到三公里。他出事那天，可能是回家。
再搜周衍和陈屿一起。交大。建筑系和土木工程系。
搜索结果第三页。一张学校新闻网的旧照片。BIM大赛。七个人在校门口。中间偏右——周衍。最左边——陈屿。
再往下翻。一条朋友圈截图。署名”宋远”。配图是两个男生在宿舍的合照。周衍戴黑框眼镜，陈屿搭着他的肩膀。配文：”室友四年。毕业快乐。”
室友。他们同一间宿舍住了四年。
周衍几乎不谈大学——上课、做图、打游戏，没什么特别的。他唯一提过的大学同学就是宋远——”以前一个宿舍的”。
我加过宋远微信。打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两年前：”你好，我是周衍的爱人林晚”。
我打字：”宋远你好。你认识陈屿吗？”
过了几分钟。
“认识。我们宿舍的。你怎么知道他？”
“我在翻一些老照片。周衍不太提大学的事。陈屿后来怎么样了？”
对方沉默了很久。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最后跳出来：
“他走了。2019年。车祸。你问周衍吧。他知道的比我多。”
“他知道多少？”
“陈屿出事之后——周衍每天去医院。ICU三周。周衍请了三周假。实习单位差点开了他。他每天在医院走廊睡觉。后来陈屿走了，他办的丧事。老人那边也是他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