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又笑了。”
“…………”
这个对话进入了死循环。
我笑了=我在防御。
我不笑=我在压抑。
我哭了=终于释放了。
我生气了=看吧果然有情绪。
无论我输出什么表情,她都能给我扣上一顶帽子。
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百口莫辩。
我在位子上坐了四十分钟,全程点头配合,人家说什么我就”嗯”。
最后何老师给我布置了一项”作业”:每天写一篇情绪记,记录内心感受,下周交。
我答应了。
出门时在脑子里提前写好了——
第一天情绪:无。
第二天情绪:无。
第三天情绪:看你们脸色再定。
刚跨出辅导室的门,还没走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了。
唐校长。
五十出头,头发稀疏,肚子先于本人到达目的地,永远穿一身灰色西装外套,走路带风,端庄得不行。
“苏橙同学,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坐坐。”
他的语气温和至极,温和到不太正常——不是找人谈话的温和,是交代遗言的温和。
校长室的沙发倒真挺软的。
他给我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苏橙啊,你的成绩,我看了。”
“嗯。”
“88分。”
“嗯。”
“你觉得……你发挥正常吗?”
我认认真真想了两秒。
“应该算正常。”
他的左眼皮猛跳了一下。
“正常?你平时模考最低也有三百多。88分哪里正常?”
“校长,模考和高考不能一概而论。高考那天空调风正对着我脑门吹,嗡嗡嗡的——”
“苏橙。”他打断了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管理,”我是想说,你还年轻,一次失利不代表什么。你可以考虑复读一年,明年重新来——”
“校长。”
“嗯?”
“我问您个事儿。”
“你说。”
“咱们学校场大吗?”
“…………什么?”
“场。足球场那一片。够不够大。”
唐校长的表情从循循善诱切换成了彻底懵。
“够……够大吧?标准四百米跑道。怎么了?”
“停直升机够不够?”
“…………”
他的目光缓缓从我脸上移开,转向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教导主任。
然后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我虽然没看到,但据教导主任随后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句”何老师请再过来一趟”,我大概猜到了他说的什么。
我:”…………”
算了。
信不信的无所谓。
反正只剩两天了。
从校长室出来,走廊上又碰到了沈淮。
他靠在饮水机旁边,一杯水端在手里半天没喝。
看到我出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在他惯常冷淡的脸上,已经算是爆笑了。
“谈完了?”
“谈完了。”
“校长说什么?”
“劝我复读。”
他正在喝水。
“噗——”
水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纸杯差点捏变形。他手忙脚乱地擦脸,我从口袋里掏了张纸巾递过去。
“沈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咳咳咳——你继续说。”
“我还问校长场能不能停直升机。”
他又呛了一口。
这次直接弯下了腰。
“你……你……”
他咳了半天,终于直起身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水光——被呛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