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后半程我一口菜都没怎么动。
饭后我去院子里抽烟,我姐跟出来了。
“老三,你是不是不痛快了?”
“没有。”
“你姐夫那个人你知道的,脑子缺弦。他心里有数。”
我把烟头踩灭了。
“姐,有数就行。”
我姐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走的时候,我路过堂屋门口,里头钱母正跟嫂子说话。
她嗓门不小,我在门外听得一字不漏。
“明远这些年是挣了点钱,那还不是秀兰当年拉扯他出来的?他出那点力气,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砸在我脑袋上。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拳头攥了一下,松开了。
陈小芳在车边等我。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出了镇,陈小芳开了口。
她没沉默,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周明远,五十三万,不是五千三。你姐夫敬酒绕过你,那是他不懂事。但你伯母那句’应该的’,当着你嫂子的面说的,你信不信用不了三天全镇人都知道。”
她看着前面的路。
“到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你掏钱天经地义,你要再不开口,以后这个家就没你说话的地方了。”
我握着方向盘,一个字没说。
回到家,陈小芳带宁宁进了卧室。
我关了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一包抽见了底。
08
陈小芳的话,不幸全部应验了。
钱母那句”应该的”,像风一样吹遍了亲戚圈。
版本传来传去,变成了这样:当年周秀兰供弟弟上技校,掏光了嫁妆钱。后来老三出息了,帮姐夫治个病,天经地义,谁让人家有恩在先。
没人提那五十三万到底是多少。
没人说那是我垫的,不是白给的。
更没人知道,三年了,钱家一分钱没还过。
我大哥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老三,你的委屈我知道。但你姐不是存心赖你的。钱大勇那一家子……那个老太太拎不清,你大度点。再怎么说,你姐待你不薄。”
大度。
行。
真正让我火冒三丈的事,发生在两个月后。
钱浩给我打电话了。
“三舅,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我不想在汽修店了。我瞅了个门面,想弄个洗车加贴膜的店。”
我等着他把话说完。
“启动资金差一点,想找你借十万。”
我攥着手机,牙撑住了舌头,一个字蹦不出来。
五十三万的影子都没见着呢。
“三舅?在不?”
“在。”
“你放心,这回借有借的规矩,写借条都行。我算过了,这行利润不低,一年就能——”
“钱浩。”我打断他。”你妈知道你找我说这事不?”
“知道啊。我妈说的,让我问问你。”
让我问问你。
我姐让他来的。
我这心往下沉了沉。
“行,我考虑几天。”
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忍住,在客厅砸了个杯子。不是冲陈小芳。是那股子窝憋的劲儿实在没处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