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昭昭》第4章 惊马事件
楼摘星第二日一早便进了皇宫。
皇子上课是在破卷阁,开国大帝闵高祖特别重视读书,定下了严格的章程,皇子们的课程范围甚广,四书五经、射御书数等一应俱全,授课的夫子多是翰林院学士,偶尔太傅也会在教导太子之余,给其他皇子公主一同上课。
在宫中读书的除了三位皇子一位公主,以及靖王爷家的世子郡主,再就是他们各自的陪读,和质子耶律明达。二皇子云自言虽说禁足,但课还是免不了的。楼摘星刚到破卷阁外,这位刚喜提半月禁足的皇子便一摇一晃的迎面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云自纠。
“哟,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宣平郡主嘛,今儿的怎么还有空光临我们书阁了。”云自言站定在楼摘星面前,做出一副大为吃惊的怪模样。
“咳咳,殿下,仪表不可失。”云自言的伴读赵坤小声提醒到。
“本皇子仪表堂堂,哪里有失?在殿里要听母后唠叨,出来了还要听你唠叨。”云自言鼓起眼睛,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端正的肃容。他的眼睛下面泛着青色,似是没休息好。
“参见二皇子,三皇子。”见云自言这就闭嘴了,楼摘星给两位皇子行了礼。
“哼,父皇说你聪慧刻苦,嘱咐我多学学你,那你今天便跟本殿下展示一下你有多么聪明,等会儿夫子的问题你若是答不出来,就可别怪本殿下去父皇面前揭了你的底。”云自言状似威胁地说完,径自入了破卷阁。
楼摘星扇了扇鼻子,总觉得有股醋味儿,正要抬步进去,又被喊住了。
“表妹。”
“宣平姐姐!”
太子和云静瑶前后脚过来了,楼摘星又见了礼,跟着一起进去。
上午的课程是一位姓孔的夫子讲授经义,孔夫子是两朝闻名的文学大儒,脾气倔强,曾经因为先皇某位妃子衣服有违礼制,抱着大殿上的柱子便要撞头,把先皇吓得连夜驳斥后宫。不少人曾经阴暗地猜测,皇上安排孔夫子来教经书,不知究竟是想借孔夫子管教年幼顽劣的皇子,还是想借皇子们气死这个动不动就死谏的顽固老头。
说回课程,皇家开蒙时间早,三岁习蒙学教材,如今几位皇子公主都已经开始研读四书五经,最大的是太子云自聆,十二岁,已经在读《大学》,最小的云静瑶七岁,比楼摘星小两个月,正读《论语》。孔夫子便让众人先诵读自己的书本,然后让他们提问。
经书向来枯燥,即便是最乖巧的云静瑶,读了一会儿也忍不住开小差,偷偷跟哥哥姐姐递纸条。本想拉上楼摘星一起,可是她一直在和夫子说话,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蹦出来,把平时几乎没人搭理的孔夫子乐得眉飞色舞,一边讲解一边手舞足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讲剑法。
一边是相谈甚欢的一老一少,一边是如火如荼的纸条密谈,还有一个角落是坚持读书的耶律同学。世界如此分明,人类的悲欢毫不相通。
本来想要好好表现,顺便抓楼摘星小辫子,好去父皇面前夸耀自己的云自言也没能坚持下来,毕竟,要他一个十岁的男孩子像楼摘星那个怪物一样热爱读书是不可能的,什么四书五经,胡子一大把的老头才爱读。
“孔夫子,二皇子早些跟我说,他近日读《孟子·尽心上》深有感悟,不如咱们一起探讨?”楼摘星忽然说道。
“哦?那甚好啊,二皇子……”
孔夫子未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只见云自言正保持着臀部离座的姿势,递纸条的手还伸在半空,然后啪,掉了。
“楼摘星!”手举戒尺在门外蹲马步的云自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三弟,你务必帮我把这黄毛丫头教训一顿。”云自言对一旁同样在罚蹲的云自纠说道。
“……二哥,我觉得,我离禁足可能也不远了。”云自纠面露难色。
“哦,对啊。”云自言这才反应过来,但让他不出气怎么可能,“我不管,反正我迟早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点颜色瞧瞧。”
楼摘星不知道云自言正在琢磨着报复她,知道了她也不会怕。一天的课结束以后,云自聆便要拉着她出去跑马。
“走嘛,你带着红枣,我带着金豆,咱们一起去遛遛马。顺路去择味楼吃顿好的,听说那里出了新菜,叫劳什子火锅,很是新奇。”云自聆扯着楼摘星的袖子,要不是及时拽住了她,她一准已经溜回府了。
“行,那去呗,静瑶静宜可同去?”
两个小姑娘点点头,兴冲冲招呼侍卫去牵自己的马。
至于那两位挨罚的皇子,已经灰溜溜地应召去勤政殿了。
众人开开心心地各自牵上了马,云自聆他们几个男孩的马是高头大马,速度快,女孩们准备慢悠悠策着马在后面远远跟着。其实楼摘星也可以驭快马,但她想要慢一点,一边在脑海中回忆今天背的书。
但忽然,异变陡生,只见云自聆翻身上马,“刷”地一抽马鞭,金豆扯高声调长鸣一声,“嗖”地便蹿了出去,云自聆吓得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弯腰抱住马脖子。
侍卫们大惊失色,今日主子是突然决定骑马,他们没有提前准备马匹。电光火石之间,楼摘星果断扯过靖王世子云自帆的高头大马。
“世子,借马一用。”
楼摘星虽年仅七岁,身手却极为利落,她不等云自帆回答,便已经腾身上马,马鞭一抽,如离弦之箭般弹射了出去。
楼摘星握紧缰绳,这不是她第一次驾驭大马,父亲楼镇江有匹汗血宝马,名为疾风,性烈难驭,去年父亲回来过年,她缠了那匹马一个月,才让它乖乖听话。
“表哥,你别怕,抓紧了!”顷刻之间,楼摘星已然追上了云自聆。云自聆脸色惨白,双眼闭得紧紧的,正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楼摘星驾驭着马和金豆并排奔驰,咬咬牙一撑马背,腾身而起,跃向云自聆身后——过来了!
她连忙扯过马缰,拉动一侧的缰绳,同时探手抚摸金豆的后脖颈,嘴里发出“咴儿咴儿”的声音。
马儿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楼摘星松了一口气,继续安抚,操控着马停了下来。
她翻身下马,然后托着云自聆下来,云自聆腿已经软了,差点没站住。
“表哥,你没事吧?”楼摘星轻拍着云自聆的后背,安抚着。
云自聆摇摇头,脸色还是惨白的。
“喝口水。”楼摘星取下马背上挂着的水囊,正要递给云自聆,手又顿住了,“还是别喝这个。”
这次惊马定然是有人做了手脚,能对马做手脚,水囊会有问题也不奇怪。
云自聆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正要说话,后方一帮人赶了上来。
“皇兄!”
“太子殿下!”
众人看到安然无恙的云自聆,明显松了一口气。
云自聆的贴身侍卫长郑灏一脸凝重,上前叩首请罪,后面侍卫扑扑通通跪了一地。
“太子殿下,卑职失察,请降罪。”
“自己去慎刑司领板子。”做事出纰漏也就算了,遇事反应竟然还没有一个小女孩快,真是安逸生活过得骨头都松了。
一众侍卫满脸羞愧地垂首应是。
“表哥,是鞭子。”楼摘星翻看了半天,确定了问题出在马鞭上。
云自聆接过马鞭,凑近一看,果然闻到了一股辣椒味。看来是鞭子被浸过了辣椒水。
云自聆眉头紧皱,怎就偏偏大意了,今日如果不是婵儿在,自己说不准就要死在马蹄之下。
发生了惊马事件,还是当朝太子的马受惊,这事一定会在朝上掀起轩然大波。众人心中都惴惴不安,很快便各自散开了。
云自聆径直折返回宫,当务之急是先禀告父皇,然后彻底清查幕后黑手。
楼摘星匆匆驭马回府,直奔定国公的院落。
听楼摘星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定国公的脸上满是惊怒。他连忙拉着孙女的手,上下前后仔细打量,生怕孙女哪里不妥。
“爷爷,我没事。”
“你的手都磨破成这样了,还说没事。”定国公满眼心疼地看着孙女,楼摘星的手被缰绳勒得皮开肉绽,她毕竟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哪怕自幼习武,要控制住一匹高头大马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对不起,爷爷,婵儿今日莽撞了。”楼摘星低下头,她知道自己今天驾马冲出去有多么危险,可是在那一刻,她看着太子紧伏在马身上远去的身影,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理。
“知道莽撞就好,遇到这样的事,你当首先驱使侍卫才对。”
定国公唤了下人去拿伤药,回头看着小丫头低头的模样,心又软了。
“你今日做得很好,你救的不止是你的亲表哥,更是我们大闵朝的太子。太子之安危,事关国祚,婵儿,祖父以你为荣。”
楼摘星不禁嘴角上扬,得到祖父的夸奖,让她的手都不那么疼了。
此时药已经拿了进来,定国公挥退下人,亲自给孙女清洗上药。
“爷爷,你应当很担心表哥才是,为什么不马上进宫去看一看呢?”楼摘星看着祖父,不解地问。寻常官员无召不得入宫,定国公不一样,他有皇上的特许,入宫通传即可。不过爷爷现在赋闲在家,楼摘星从没见过他主动进宫去。
定国公正在上药的手顿了一下,思索片刻后回答:“宫中此刻定是一片混乱,太子遭到暗算,皇上必定大怒。我要是无召进宫,万一皇上多想,难免觉得我在仗着自己的地位施压,徒增误会。”
楼摘星听明白了,自她记事以来,爷爷从未将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她从爷爷这里懂得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帝心似海,伴君如伴虎。
所以即便皇上对她很是宠爱,有求必应,她也从来不会仗着这些去做过分的事情,那样只会消磨皇上的仁慈,自找死路。
“好了,包好了,记得不要碰水,伤好之前就先不要练武了。”定国公仔细叮嘱道。
“婵儿记得了,谢谢爷爷。”
“你母亲那边应该也得了信儿,一定正担心你呢,快去报个平安。”
楼摘星乖巧应下,去了母亲所住的双玉阁。
定国公站在自己的院中,看向皇宫的方向,良久,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