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到第三天,水已经耗尽。
沙漠的烈像熔炉一样炙烤着大地,每一粒沙子都在反光,刺得眼睛生疼。路明非的嘴唇裂出血,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他背着诺诺——她在第二天中暑昏迷,虽然三位一体的共享生命力让她保持基本生命体征,但脱水症状越来越严重。
零走在最前面,她的状态稍好,但也好不到哪去。背上的纹身地图显示,距离最近的藏身处还有十五公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要走八小时。
“休息…一下…”路明非嘶哑地说,把诺诺放在一片岩石的阴影下。
零检查了诺诺的情况:“体温40度,脉搏微弱。再这样下去,她会器官衰竭。”
路明非跪在诺诺身边,握住她的手。他尝试调动力量,想用言灵制造一点水分,但体内的能量也已经枯竭。三位一体系统是个奇迹,但不是无限的——他们需要进食、饮水、休息,就像所有生命一样。
“如果…”路明非低声说,“如果我再次向路鸣泽…”
“不行。”零打断他,“每一次交易都会让你更接近黑王。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我记得这片区域。小时候,父亲带我训练时来过。附近应该有一个季节性河床,也许能找到水源。”
“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这里照顾诺诺。”零说,“如果影武者追来,你们需要互相保护。我快去快回。”
她取下腰间最后一个水壶——空的,但如果找到水就能用。然后她走向沙丘的另一侧,身影很快消失在热浪中。
路明非坐在诺诺身边,用手帕沾着最后一点口水湿润她的嘴唇。诺诺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路明非俯身去听。
“妈妈…别走…”
他的心揪紧了。诺诺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是童年的回忆,还是血脉感应带来的幻象?
大约一小时后,零回来了。她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找到了!不是河床,是一个绿洲!有泉水,还有果树!”
路明非几乎不敢相信:“多远?”
“三公里。我背诺诺,你跟着我。”
他们再次出发。这一次有了希望,脚步都轻快了些。翻过最后一座沙丘,眼前豁然开朗——
一小片绿洲镶嵌在沙漠中,像一块翡翠。中央是一池清澈的泉水,周围长着枣椰树和灌木丛,甚至还有几间破旧的土坯房,看样子是游牧民族留下的临时营地。
“太美了…”路明非喃喃道。
他们冲到泉边,先给诺诺喂水,然后自己狂饮。泉水甘甜清冽,喝下去后,疲惫和渴奇迹般消退。路明非甚至感觉体内的力量在缓慢恢复。
零检查了土坯房:“没有人,但近期有人住过。灶灰还是温的,可能昨天才离开。”
“会是陷阱吗?”路明非警惕起来。
“不像。”零说,“如果是影武者,早就埋伏了。可能是普通的游牧民,或者…”
她突然蹲下身,从沙子里捡起一个东西——那是一枚铜制的徽章,上面刻着双头鹰图案。
“克格勃。”零认出来,“这是我父亲的标志。这个绿洲是他建立的秘密补给点之一。”
她走进最大的土坯房,在墙角找到一块松动的砖。移开后,里面是一个隐藏的保险箱。零输入密码——她的生加尼古拉的代号。
保险箱打开,里面有几套净的衣服、医疗包、压缩食品,还有武器:两把,一把突击,若弹药。最下面,是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零打开档案袋,里面是泛黄的文件和照片。她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路明非问。
零递给他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金发蓝眼,和零有七分相似。她穿着苏联科学家的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背后是巨大的培养槽。
“我母亲,叶卡捷琳娜·波波娃。”零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确实是黑天鹅港的研究员,但她的死因…不是事故。”
文件显示,叶卡捷琳娜参与了一个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秘密,目的是用龙血基因改造人类胚胎,创造出完美的混血种士兵。零就是那个的产物——编号“零号实验体”。
“1983年11月30,实验体出现不可控突变。叶卡捷琳娜博士试图终止,但主管赫尔佐格博士拒绝。当晚,实验室发生‘事故’,叶卡捷琳娜博士确认死亡。”
零念出文件上的记录,但她的手指指向另一份备忘录:“但这里有一份克格勃的内部报告。叶卡捷琳娜没有死,她被赫尔佐格秘密转移,用作后续实验的‘母体’。她…”
她的声音哽住了。
路明非接过文件,看到下面的内容时,血液几乎凝固。赫尔佐格为了获得更纯净的龙血样本,强迫叶卡捷琳娜与龙类基因融合,试图让她生下纯血龙族后裔。实验持续了三年,期间叶卡捷琳娜生下了七个“孩子”,全部是非人形的怪物,在出生后就被销毁。
“1986年12月24,叶卡捷琳娜在第八次生产中死亡。实验体存活,编号‘零号改’,具备完整人类外形和超高龙血浓度,即现任零号。”
文件的最后,是尼古拉的亲笔批注:“我已将女儿送走。赫尔佐格必须付出代价。”
路明非看着零。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所以我是…”零轻声说,“怪物中的怪物。八个兄弟姐妹都死了,只有我活下来,因为我看上去最像人类。”
“你不是怪物。”路明非抓住她的手,“你是零。是我的朋友,是我们的同伴。”
零抽回手:“你不知道。我的浓度…可能比你还高。如果不是三位一体平衡了它,我可能早就变成赫尔佐格那样的东西了。”
门外传来动静。两人同时拔枪,但进来的是诺诺——她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自己走动。
“我听到你们说话。”诺诺靠在门框上,“零,听着。我不管你的出生是什么样,我只知道,在西伯利亚,你为了救我们差点死掉。在飞机上,你拉着路明非的手不放开。这就够了。”
她走到零面前:“你是我们的零。不是实验体,不是编号,是和我们一起战斗的零。”
零看着她,又看看路明非。终于,她眼中重新有了光芒。
“谢谢。”她说,很轻,但很认真。
那天晚上,他们在绿洲休整。诺诺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三位一体的共享生命力让她的代谢速度加快,加上充足的水和食物,到傍晚时已经基本正常。
晚饭后,三人坐在泉水边,看着沙漠的星空。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
“我小时候,母亲常带我看星星。”诺诺说,“她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有的星星诞生,有的星星死亡,但银河永远在那里。”
零仰头:“在训练营,星空是唯一自由的东西。他们能控制我们的一切,但不能控制我们看哪里。”
路明非想起在叔叔家的屋顶,他也常常看星星。那时觉得星星很遥远,自己的人生也很渺小。但现在,他手握改变世界的力量,身边有最重要的同伴。
“等这一切结束,你们想做什么?”他问。
诺诺想了想:“我想找到母亲,然后带她去一个温暖的地方,比如海南。她喜欢海,但家族不让去。”
“我想…”零停顿很久,“我想去看看母亲被埋葬的地方。如果她还留有墓地的话。”
“我想开一家网吧。”路明非说,“就是那种很普通的网吧,学生们放学来打游戏,大叔们通宵看球。我可以当网管,收收钱,修修电脑。”
诺诺笑了:“很朴实的梦想。”
“比当救世主简单多了。”路明非也笑。
他们聊了很久,直到深夜。这是逃亡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放松,没有追兵,没有战斗,只有星空和彼此。
但宁静总是短暂的。
午夜时分,零突然坐起:“有人来了。很多。”
路明非和诺诺立刻清醒。他们躲到土坯房后,观察绿洲边缘。
月光下,至少三十个人影正在接近。他们不是影武者——穿着普通的沙漠长袍,但动作协调得诡异,像是提线木偶。
“被控制了。”零低声说,“精神系言灵,大规模催眠普通民众作为炮灰。”
那些人进入绿洲,开始搜查每间土坯房。他们眼神空洞,动作僵硬,但手中都拿着武器——砍刀、、甚至还有自制炸药。
“不能他们。”诺诺说,“他们是无辜的。”
“但他们会我们。”零冷静地说,“而且控制者一定在附近。找到他,解除控制。”
路明非集中精神,尝试感知周围的能量波动。融合后,他对言灵的感应更加敏锐。很快,他锁定了一个方向——绿洲西侧的沙丘后,有一个强大的精神源。
“那里。”他指向。
“我去解决控制者。”零说,“你们拖住这些人,但尽量不要伤害他们。”
“怎么拖?”路明非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
诺诺站直身体,眼中泛起金色:“用领域。三位一体领域可以隔离精神控制的影响。”
路明非和零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三人手牵手,站成三角形。
“领域展开。”
柔和的金色光芒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形成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半球。被领域笼罩的人群突然停下,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看着手中的武器。
“我们…怎么了?”
“离开这里!”诺诺喊道,“快跑!”
人群醒悟过来,惊恐地丢下武器,四散奔逃。
但控制者显然不会轻易放弃。沙丘后传来愤怒的精神冲击,像无形的锤子砸向领域。领域剧烈波动,三人同时闷哼。
“他在拼命。”零咬牙,“我去解决他。你们维持领域。”
她冲出领域,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沙丘后传来打斗声,然后是惨叫。
领域突然崩溃。不是从外部被攻破,而是内部——路明非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取他们的力量。
“地下有东西!”诺诺惊呼。
地面裂开。不是裂缝,而是一个规则的圆形洞口,直径三米,深不见底。洞口边缘光滑如镜,显然是人造结构。
更可怕的是,从洞中涌出的气息——古老、冰冷、带着深深的恶意。
“龙族遗迹…”路明非喃喃道,“世界树碎片就在这里?”
零从沙丘后返回,脸上有血迹,但都是敌人的。“控制者解决了。但他说了一句话:‘你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她看到地上的洞口,脸色一变:“这是…献祭井。古代龙族用来献祭活物,换取力量的设施。但它应该已经废弃了…”
话音未落,井中传出声音。
不是语言,而是旋律。古老、悲伤、穿透灵魂的旋律,像是无数生命在临终前的合唱。
听到旋律的瞬间,路明非的记忆被触动了。他看到了画面——
巨大的金字塔矗立在沙漠中,不是埃及式的,而是更古老、更尖锐的阶梯金字塔。塔顶,祭司们将活人推入井中,井底深处,某种发光的东西在吸收生命,发出满足的嗡鸣。
那是世界树枝碎片,但已经被污染了。它不再代表生长和扩张,而是代表贪婪和吞噬。
“我们必须离开。”零说,“这个碎片已经被扭曲了。接触它的人,会被它吸生命力。”
但已经晚了。井中伸出触手——不是实体,而是由光和影构成的触手,它们缠绕住三人的脚踝,开始向下拖拽。
路明非试图挣扎,但触手吸收了他的力量,越挣扎越虚弱。诺诺用火焰灼烧,零用匕首切割,都无效。
“用领域!”路明非喊道。
三人再次手牵手,但这次领域无法展开——触手在吸收领域的能量,刚形成就崩溃。
他们被拖向井口。路明非在最后一刻抓住井缘,但触手的力量太大了。
“路明非!”诺诺抓住他的手。
零也抓住诺诺的手。三个人连成一串,悬挂在井口。
“放手!”路明非喊,“你们会掉下去的!”
“要掉一起掉。”诺诺咬牙。
零没说话,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触手猛地一拉。
他们坠入黑暗。
下坠的过程很长,长到路明非有时间思考很多事情。他想,如果就这样死了,至少不是一个人。有诺诺,有零,有她们在身边,死亡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然后他们摔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
不是水,不是沙,而是…血肉?
路明非摸到身下,触感温热、有弹性,还在微微搏动。他打开手电筒,照亮周围——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腔室内。墙壁是暗红色的肉质,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地面是同样的材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甜腻的混合气味。
“我们在…某种生物的体内?”诺诺的声音颤抖。
零检查墙壁:“不是生物。是龙血结晶与有机物质融合形成的‘血肉工厂’。世界树碎片在这里,它正在用吸收的生命力重塑自己。”
她指向腔室中央。那里有一个发光的核心,正是世界树枝碎片。但和黑天鹅港那块不同,这块碎片是暗红色的,表面有黑色的脉络在搏动,像一颗畸形的心脏。
碎片下方,堆满了白骨。人类的、动物的、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生物骨骼。
“它一直在进食。”路明非感到恶心,“那些被献祭的人…”
“现在轮到我们了。”诺诺说。
腔室开始收缩。墙壁向内挤压,地面向上隆起,要将他们推向碎片。碎片发出更强烈的光芒,像是在期待这顿美餐。
路明非尝试使用言灵,但力量一释放就被碎片吸收。诺诺和零的情况也一样。
“三位一体没用。”零分析,“碎片在吸收所有能量,包括我们的领域。”
墙壁已经挤压到离他们只有三米。空气变得稀薄,温度升高。
路明非看着诺诺和零。她们都在看着他,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接受。
“对不起。”他说,“是我带你们来这里…”
“别道歉。”诺诺打断他,“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零点头:“现在,想最后的办法。”
最后的办法…
路明非看向碎片。它还在发光,还在搏动,像一个贪婪的婴儿。
他突然想到什么:“如果…如果我们不反抗呢?”
“什么?”诺诺不解。
“它在吸收能量,对吧?”路明非快速说,“但吸收需要时间。如果我们在被吸收前,先主动把能量灌注进去,而且是远超过它承受极限的能量…”
“它会过载爆炸。”零明白了,“但我们需要足够的能量。”
“我们有。”路明非握住她们的手,“三位一体,加上我们每个人的全部生命力。一次性爆发,应该够了吧?”
诺诺笑了:“同归于尽?我喜欢。”
零也露出罕见的微笑:“很好的计划。”
三人站成三角形,最后一次手牵手。
“准备好了吗?”路明非问。
“一直准备着。”诺诺说。
零点头。
他们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的一切力量。黑王的黑暗,白王的纯洁,青铜与火的炽热,还有三个人类灵魂最深处的情感——友情、信任、还有某种超越语言的东西。
能量在他们之间循环,越来越快,越来越强。金色、银色、暗红色的光芒交织,形成一个旋转的光球。
碎片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疯狂吸收。但这一次,能量太庞大了,它像暴饮暴食的人,很快到达极限。
腔室剧烈震动。墙壁出现裂缝,暗红色的汁液喷涌而出。
“现在!”路明非吼道。
他们将光球推向碎片。
光球与碎片接触的瞬间,世界变成了纯白。
没有声音,没有感觉,只有无尽的光芒。
路明非以为自己死了。
但他还能思考,还能感觉…温暖?
他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诺诺的脸,她正担忧地看着他。然后是零,她在检查他的脉搏。
他们还活着。还在腔室里,但腔室已经停止收缩。墙壁上的血肉在枯萎、脱落,露出下面的岩石结构。中央的碎片…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表面的黑色脉络消失了,恢复了纯净的翠绿色。
“成功了?”路明非坐起来,感到全身无力,但确实活着。
“部分成功。”零指着碎片,“它被净化了。我们过载的能量清除了它的污染,但也被它吸收了大部分。现在我们三个…几乎和普通人没区别了。”
路明非感受了一下体内。确实,那股澎湃的力量消失了,只剩下微弱的余烬。三位一体的连接还在,但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诺诺伸手触碰碎片。这次没有触手攻击,碎片温顺地落在她掌心。
“现在它安全了。”她说。
但安全只是暂时的。
腔室上方,传来挖掘的声音。岩石和血肉的碎块落下,露出一个洞口。洞口处,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探出头,他们的臂章上,是陈氏家族的徽记——一条盘绕的青龙。
“找到他们了。”领头的人说,声音通过面罩变声器传出,“大小姐,还有她的朋友们。族长会很开心的。”
路明非想反抗,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零试图拔枪,但手在颤抖。
只有诺诺还能动。她握紧碎片,挡在路明非和零面前。
“告诉族长,”她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自己回去。但我的朋友,你们不能动。”
黑衣人笑了:“大小姐,您没有谈判的筹码。”
“我有。”诺诺举起碎片,“世界树枝碎片。你们想要它,对吧?放他们走,我就跟你们回去,碎片也给你们。”
“诺诺,不行!”路明非想阻止,但被零按住。
零看着他,摇头。她在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黑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以。但碎片必须先给我们。”
诺诺没有犹豫,将碎片抛上去。黑衣人接住,检查后点头。
“很好。那么请大小姐上来吧。至于您的朋友…我们会信守承诺,不他们。但能在这片沙漠活多久,就看他们的运气了。”
绳索垂下来。诺诺抓住绳索,在上升前回头看了一眼。
“路明非,零…活下去。我会等你们。”
她笑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勇敢的笑容。
然后她被拉上去,消失在洞口。
路明非瘫倒在地。他想怒吼,想哭,但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零爬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我们会救她回来。”零说,声音很轻,但无比坚定,“我保证。”
他们躺在逐渐冰冷的腔室里,听着上面车辆引擎启动远去的声音。
沙漠重新陷入寂静。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