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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绩溪城北的破庙,荒废了至少十年。

神像早就被风雨剥蚀得面目全非,蛛网挂满梁柱。秦红玉带陈沧澜等人来的时候,夕阳正从断墙的缺口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斜长的影子。

“就是这里。”秦红玉指着神像底座下一个不起眼的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两只见方,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湿的霉味。金十三弯腰往里面看了看,皱眉:“这么小?”

“够我钻。”秦红玉开始解包袱,“里面更窄,有些地方得侧身挤过去。所以只能我一个人进。”

她拿出几样东西:三个装满黑色油脂的皮囊,两包硫磺粉,几特制的细长竹管——竹管一头削尖,一头用蜡封着。

“火油,”她指着皮囊,“用猪尿脬装的,不漏味。硫磺助燃。竹管里是白磷,敲碎蜡封遇空气就着,扔进火里能爆燃。”

陈沧澜拿起一竹管,很轻:“能行吗?”

“我试过。”秦红玉说,“在扬州,我用这个烧过清军的马厩,烧死了二十多匹战马。”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烧一锅水。

陈沧澜看着她。十八九岁的年纪,本该是绣花扑蝶的年纪,现在却精通纵火人。

“怎么进去?”他问。

“从这洞口下去,走大约一百步,左转有个岔道,走右边那条。再走两百步,头顶有石板缝,那是粮仓地窖的通风口。把石板撬开,就能进地窖。”

“地窖有人守吗?”

“有,但不多。”秦红玉说,“清军觉得地窖隐蔽,只派两个哨兵。我观察过,他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一炷香的空当。”

她看了看天色:“戌时三刻换班,那时天刚黑透,正好动手。”

陈沧澜计算时间:“现在是申时末,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你进去要多久?”

“两刻钟足够。”秦红玉说,“但放火后,清军肯定会搜捕,我得原路返回,时间会紧。”

“我们在外面接应。”陈沧澜说,“如果听到动静,就放火制造混乱,给你争取时间。”

秦红玉摇头:“别。你们在城外等着就行。万一我出不来,别管我,直接撤。”

“不行——”

“陈沧澜。”秦红玉打断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这是打仗,不是讲义气的时候。你活着,能更多清军。为我一个,不值得。”

陈沧澜盯着她:“在我眼里,每个人命都值。”

秦红玉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里有光闪了闪。

“随你吧。”她别过脸,“但记住,别硬来。我要是死了,你们就撤,别报仇,别送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开始做准备。把皮囊捆在背上,硫磺粉塞进腰带,竹管在靴筒里。最后,她用布条把头发紧紧束起,脸上抹了锅灰。

“像不像个小子?”她问。

陈沧澜点头:“像。”

其实不像。再怎么伪装,她眉眼里的清秀是遮不住的。但此刻没人会在意这个。

戌时初,天完全黑了。

秦红玉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朝洞口走去。

“秦姑娘,”陈沧澜叫住她,“保重。”

秦红玉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俯身钻进洞口。

黑暗吞没了她的身影。

暗渠里比想象中更糟。

不仅窄,还低。秦红玉得半蹲着前进,有些地方甚至要爬。地面是湿滑的淤泥,混杂着死老鼠和不知名的秽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但她不在乎。

她在扬州的地窖里待过三天,那味道比这难闻十倍。

她按照记忆,数着步数。一百步,左转,岔道,右边。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又走了约莫两百步,头顶出现了石板缝——微弱的光从缝隙透进来,还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到了。

秦红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两个清兵在闲聊,说的是满语,她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很放松,显然没意识到危险就在脚下。

她等到脚步声远去——应该是换班的时间到了。

轻轻推了推头顶的石板。石板很沉,但没固定死。她用随身带的短刀撬开一条缝,往外看。

是个地窖,堆满了麻袋,应该是粮食。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没看见人。

她用力,把石板推开足够钻出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爬出来。

地窖很大,至少有二十丈见方。麻袋堆得像小山,一直顶到天花板。她摸了摸麻袋,里面是稻米。

正合心意。

她迅速行动起来。把皮囊里的火油倒在麻袋堆上,三个皮囊倒空,淋透了十几个麻袋。然后撒上硫磺粉,最后把竹管进麻袋缝隙。

做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半刻钟。

该撤了。

但就在这时,地窖门突然开了。

秦红玉反应极快,闪身躲到麻袋堆后面。

进来的是两个清兵,打着哈欠,显然是来换班的。其中一个提着灯笼,照了照地窖:“妈的,这地方臭。”

“将就吧,总比外面站岗强。”

两人走到油灯旁坐下,开始啃粮。

秦红玉藏在暗处,心往下沉。

出不去了。

地窖只有那一个门,现在被堵死了。她要么等两人离开,要么……

了他们。

她握紧短刀。

两个清兵,她有把握解决。但一旦动手,就会留下痕迹,清军很快会发现。

怎么办?

正犹豫,那两个清兵吃完了粮,开始闲聊。

“听说了吗?博洛贝勒要亲自带兵,剿灭金声那伙反贼。”

“早该剿了。这帮南蛮子,跟耗子似的到处钻,烦死人。”

“不过说真的,那金声还真有点本事。听说他在休宁老家,把族人都发动起来了,男女老幼都拿刀,不好对付。”

“怕什么?咱们五千大军,还收拾不了几千个泥腿子?”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其中一个打起了瞌睡。

机会。

秦红玉悄悄摸出来,像只猫一样贴地移动。短刀在手里握紧,刀尖朝前。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她准备扑出时,打瞌睡的那个清兵忽然睁开了眼睛!

“谁?!”

秦红玉来不及多想,手腕一甩,短刀脱手飞出,正中那清兵咽喉。

“呃……”清兵捂住脖子,血从指缝涌出,倒下。

另一个清兵惊醒了,下意识拔刀。但秦红玉已经冲到面前,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刀,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抽出竹管,狠狠扎进他眼睛!

竹管刺入眼眶,清兵惨叫。秦红玉不给他出声的机会,捂住他的嘴,用力一拧。

咔嚓。

脖子断了。

两个清兵,死在电光石火间。

秦红玉喘着粗气,拔出短刀,在尸体上擦净血迹。

不能留在这里了。

她迅速跑到麻袋堆旁,捡起地上的一块燧石——那是清兵掉落的。用刀背一敲,火星迸溅,落在淋了火油的麻袋上。

“呼——”

火苗窜起,瞬间蔓延。

秦红玉转身就跑,冲向地窖门。

但门从外面锁上了!

刚才那两个清兵进来后,顺手锁了门!

她用力推,门纹丝不动。是厚重的木门,还包了铁皮。

出不去了。

火越烧越大,硫磺粉被引燃,发出刺鼻的气味。竹管里的白磷也爆开了,火星四溅。

整个地窖,转眼成了一片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秦红玉被得后退。浓烟开始弥漫,呛得她咳嗽。

她环顾四周,看见头顶的通风口——就是她进来的那个石板缝。

但火已经烧到那边了,麻袋堆在燃烧,挡住了去路。

完了。

秦红玉靠在墙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火舌。

要死在这里了吗?

也好。

至少烧了清军的粮仓,也算值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陈沧澜在破庙里等了半个时辰。

戌时三刻早就过了,秦红玉还没出来。

“大人,”金十三不安地说,“会不会出事了?”

陈沧澜盯着洞口,心越来越沉。

按照计划,秦红玉放火后应该立刻返回。现在火还没起,人也没出来。

“再等等。”他说。

又等了一刻钟。

远处绩溪城里,忽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不是一处,是好几个地方同时起火!

“烧起来了!”吴易惊喜道。

但陈沧澜脸色更沉了。

火是烧起来了,但秦红玉没回来。

“十三,你带人在这里守着。”他站起身,“我进城看看。”

“大人!太危险了!”

“秦姑娘可能被困住了。”陈沧澜说,“我不能丢下她。”

他解下背上的山河剑,递给金十三:“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把这把剑交给金大人,告诉他,我尽力了。”

“大人——”

“这是命令!”

陈沧澜不再多说,转身冲出破庙,朝绩溪城奔去。

城门已经乱了。清军忙着救火,城门大开,没人盘查。陈沧澜混在慌乱的人群里,顺利进城。

城里一片混乱。火势比想象中更大,不仅粮仓在烧,旁边的军械库、马厩也被引燃。风助火势,半个城都笼罩在浓烟里。

陈沧澜按着秦红玉画的地图,朝粮仓方向摸去。

越靠近粮仓,清军越多。但他趁着混乱,躲过几拨巡逻队,终于摸到了粮仓后墙。

墙外,清军正拼命打水救火,但火太大了,水泼上去只是杯水车薪。

陈沧澜绕到侧面,看见了一个小门——应该是地窖的出口。门锁着,但锁已经被火烧得变形。

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开锁,推门。

热浪扑面而来。

门里是火海。

“秦姑娘!”他大喊。

没有回应。

他咬牙,撕下一块衣襟,在旁边的水缸里浸湿,捂住口鼻,冲了进去。

地窖里全是火。麻袋在燃烧,梁柱在燃烧,连地面都在燃烧。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

“秦红玉!”他一边喊,一边摸索。

终于,在一个墙角,他看见了秦红玉。

她蜷缩在那里,用湿布捂着口鼻,但已经昏迷了。

陈沧澜冲过去,抱起她。她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坚持住!”

他抱着她,转身朝门口冲。但火更大了,来路已经被倒塌的梁柱堵死。

出不去了。

陈沧澜环顾四周,看见头顶的通风口——那个石板缝还在,虽然被火包围,但还没完全塌。

赌一把!

他抱起秦红玉,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托向通风口。

“抓住!”

秦红玉在昏迷中下意识伸手,抓住了石板边缘。

陈沧澜在下面推,把她硬生生塞进了通风口。

然后他自己也往上爬。

但就在他爬上通风口的瞬间,一燃烧的梁柱砸下来,重重砸在他左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剧痛袭来,陈沧澜闷哼一声,但没松手。他用另一条腿蹬着墙,拼命往上爬。

终于,爬进了通风口。

下面是火海,上面是暗渠。

他拖着断腿,背起昏迷的秦红玉,在狭窄的暗渠里爬行。

每爬一步,左腿就传来钻心的痛。血顺着裤管流下来,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亮光——破庙的洞口。

“大人!”金十三的声音传来。

几只手臂伸进来,把他和秦红玉拖了出去。

陈沧澜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左腿已经完全不能动了,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秦姑娘……”他嘶声问。

“还活着!”吴易正在给秦红玉把脉,“但吸了太多烟,得赶紧救治。”

陈沧澜松了口气。

然后,他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大量的马蹄声。

“清军追来了!”放哨的人喊。

“撤!”陈沧澜咬牙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倒下。

“大人,我背你!”金十三蹲下身。

“不用!”陈沧澜推开他,“你们带秦姑娘走,我断后。”

“不行——”

“快走!”陈沧澜厉声道,“这是命令!”

金十三眼睛红了,但最终点头,背起秦红玉。

吴易扶起陈沧澜:“我陪你。”

“你……”

“少废话。”吴易架着他,“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陈沧澜看着他,最终点头。

众人迅速撤离破庙,朝山里撤去。

身后,清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山路上,陈沧澜几乎是被吴易拖着走。

左腿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血一直在流。他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衣衫。

“坚持住,”吴易喘着气,“马上就到鹰嘴崖了。”

但清军追得太紧。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突然出现一队清军骑兵——大约五十骑,堵住了去路。

“!”吴易骂了一句,放下陈沧澜,拔刀。

后面的追兵也到了,前后夹击。

他们被包围了。

陈沧澜看着四周。身边只剩下二十几个人,还带着昏迷的秦红玉。

绝境。

他握紧剑,准备最后一搏。

但就在这时,山道两侧的树林里,突然射出无数箭矢!

不是清军的箭,是从林子里射出来的。

箭雨覆盖了清军骑兵,瞬间倒下一片。

“什么人?!”清军头领惊怒。

树林里,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青衫布鞋,手里拿着一把剑——不是兵器,更像是装饰。

但陈沧澜看见他,眼睛亮了。

“江先生!”

江天一,徽州义军的军师。

他身后,是三百名弓箭手,箭已上弦。

“陈公子,吴公子,”江天一微笑,“金大人让我来接应你们。”

清军头领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援军,脸色变幻。

“撤!”他最终下令。

清军如水般退去。

陈沧澜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在鹰嘴崖的营地里。

左腿被木板夹着固定,缠满了绷带。剧痛还在,但已经能忍受。

“你醒了。”吴易坐在旁边,脸色憔悴。

“秦姑娘呢?”

“在隔壁,还没醒,但脉象平稳了。”吴易说,“江先生给她用了药,说再睡一天就能醒。”

陈沧澜点头,又问:“粮仓……”

“烧光了。”吴易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江先生说,探子回报,绩溪粮仓十万石粮食,烧得一颗不剩。博洛气得当场斩了两个守将,现在清军已经断粮了。”

“那主寨……”

“安全了。”吴易说,“博洛没了粮,不敢再围剿主寨,已经退兵回绩溪筹粮。金大人让我转告你,这一仗,打得好。”

陈沧澜松了口气。

值了。

一条腿,换十万石粮食,换主寨五千人的安全。

值。

“江先生呢?”他问。

“回主寨了。”吴易说,“他留了五十个人给我们,还有药材、粮食。让我们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回去。”

陈沧澜看着帐篷顶,沉默许久。

“吴易。”

“嗯?”

“你说,我们这样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易愣了愣,然后苦笑:“不知道。也许……打到我们都死光的那天吧。”

“那死之前呢?”陈沧澜问,“我们能改变什么吗?”

吴易沉默。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山风吹过的声音。

许久,吴易开口:“沧澜,我在白云寨被围的时候,想过死。那时候我在想,我死了,这世上会有什么改变吗?大概不会。清军照样南下,南京照样陷落,百姓照样受苦。”

他顿了顿:“但后来我想通了——我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死之前,做了什么。我守了白云寨三天,救了寨里一千多百姓。我死了,他们可能也会死。但至少,我让他们多活了三天。”

他看着陈沧澜:“这三天,也许有孩子学会了走路,有老人吃上了一顿饱饭,有夫妻在战火里相拥取暖。这些,就是我改变的东西。”

陈沧澜闭上眼睛。

是啊。

改变不了大局,但能改变一些小东西。

救一个人,守一座寨,烧一仓粮。

这些小小的改变,汇聚起来,也许就是燎原的星火。

“我懂了。”他说。

帐篷帘被掀开,金十三端着一碗药进来。

“大人,该喝药了。”

陈沧澜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

“十三,”他说,“等伤好了,咱们继续打。”

“是!”金十三眼睛亮了。

这时,隔壁传来动静。

秦红玉醒了。

秦红玉的伤比陈沧澜轻,只是吸了烟,休养两天就能下地了。

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找陈沧澜。

“听说你腿断了?”她站在陈沧澜床前,面无表情。

“嗯。”陈沧澜点头,“不碍事。”

“为了救我?”

“是。”

秦红玉沉默片刻,忽然抽出短刀。

吴易吓了一跳:“秦姑娘,你——”

秦红玉没理他,而是割下自己一绺头发,放在陈沧澜枕边。

“我们扬州人讲规矩,”她说,“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这绺头发,算是个凭证。从今往后,我这条命,是你的了。你要我谁,我就谁。你要我死,我绝不皱眉。”

陈沧澜愣住:“秦姑娘,不必如此——”

“必须如此。”秦红玉打断他,“我秦红玉这辈子,不欠人情。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就这么简单。”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还有,”她回头,看了陈沧澜一眼,“谢谢你。”

说完,她大步走出帐篷。

陈沧澜看着枕边那绺乌黑的头发,久久无语。

吴易苦笑:“这姑娘,性子真烈。”

“是啊。”陈沧澜说。

但他心里明白,秦红玉不是烈,是绝望之后的决绝。

她把命交给他,不是信任,是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报仇,成了她唯一的意义。

而现在,这份意义,加上了报恩。

“吴易,”陈沧澜说,“等伤好了,我想做件事。”

“什么?”

“把秦姑娘,从仇恨里拉出来。”他说,“她不能一辈子活在扬州十的阴影里。她得看见,这世上除了报仇,还有别的活法。”

吴易看着他:“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不知道。”陈沧澜摇头,“但我想试试。”

帐篷外,山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战争还在继续,死亡还在蔓延。

但至少,在这小小的营地里,还有人想拯救另一个人的灵魂。

这也许,就是黑暗中,最微弱也最坚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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