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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秦红玉死后的第七天,陈沧澜的腿伤终于能勉强着地了。

但每走一步,左腿都会传来刺痛——不是剧痛,是一种绵长的、钻进骨头缝里的痛。吴易说,这是骨头没长正留下的后遗症,这辈子都好不了。

“瘸就瘸吧,”陈沧澜拄着新做的拐杖,“能走就行。”

他们在西线已经待了一个月。黄村失陷后,周边几个山寨都人心惶惶。有的寨主派人来问,还打不打?有的脆收拾包袱,准备往更深的山里躲。

陈沧澜没拦他们。

“愿意留下的,我欢迎。想走的,我不强留。”他对每个寨主都这么说,“但有一条——不管走到哪,别降清。咱们可以输,但不能跪。”

大部分寨主还是留了下来。不是因为多信任陈沧澜,是因为没处可去了。清军搜山越来越紧,往哪躲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六月底,江天一又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但内容很重:

**沧澜吾弟:主寨已分散,金大人率主力退入白岳山深处。清军博洛部两万人分三路进剿,西线压力最大。闻费扬武悬赏千金取你人头,务必当心。另,福州隆武帝派使者至徽州,欲招抚义军。事关重大,见信速回主寨商议。**

招抚?

陈沧澜皱起眉头。

隆武帝在福州称帝的事,他听说了。但徽州离福州千里之遥,中间隔着清军占领区,怎么会突然派使者来?

“你怎么看?”他问吴易。

吴易沉吟道:“恐怕不是好事。隆武朝廷刚立,急需兵力壮大声势。招抚我们是假,收编我们去福州打仗是真。”

“那去还是不去?”

“不能去。”吴易摇头,“徽州是我们的,离了山,义军就什么都不是了。但也不能明着拒绝——隆武毕竟是朱家正统,拒绝招抚,会落个不忠不义的名声。”

陈沧澜明白了。

这是烫手山芋。

“江先生让我们回去商议,”他说,“那就回。”

“你的腿……”

“死不了。”陈沧澜站起身,“明天就走。”

回主寨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清军的封锁线已经拉起来了,每隔二十里就有一个哨卡。陈沧澜他们只能昼伏夜出,专挑没人走的兽径。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一处山涧边休息。

月光明亮,照得溪水粼粼发光。陈沧澜坐在石头上,用溪水清洗左腿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阴雨天还是会渗血。

金十三蹲在旁边,给他换药。

“大人,”金十三忽然低声说,“秦姑娘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沧澜手一顿。

他想起黄村那夜,想起秦红玉最后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应该……不痛苦吧。”他说,“她是笑着走的。”

其实他没看见秦红玉最后的表情。但他愿意相信,她是笑着的。

金十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大人,这册子……我能看看吗?”

“看吧。”

金十三小心地翻开册子。借着月光,他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见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看见秦红玉最后那一行。

**秦红玉,扬州人,十八岁,为掩护战友撤离,孤身断后,战死。**

“秦姑娘识字?”金十三问。

“识字。”陈沧澜说,“是她帮我记的这些名字。”

金十三看着那行字,眼睛红了。

“大人,”他说,“我能不能……也学着认字?”

陈沧澜看着他:“为什么想认字?”

“我想……”金十三吸了吸鼻子,“等仗打完了,把这些名字,都刻在碑上。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知道他们是谁,怎么死的。”

陈沧澜心头一热。

“好,”他说,“等安顿下来,我教你。”

“谢大人!”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鸟鸣——不是真的鸟叫,是暗号。

三长两短,有情况。

陈沧澜立刻起身,金十三收起册子,两人迅速隐蔽到树丛后。

不一会儿,两个黑影从山道上摸过来。看身形,是清军探子。

两人在溪边停下,蹲下喝水。

“妈的,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个探子抱怨。

“少废话,”另一个说,“费扬武大人说了,抓到陈沧澜,赏千金。找仔细点。”

“都找了一个月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你说那陈沧澜,会不会早就跑了?”

“跑?往哪跑?东面、北面都是咱们的人,西面是悬崖,南面……南面是白岳山,金声的老巢。他肯定往南去了。”

两人喝完水,继续往南走。

等他们走远了,陈沧澜才从树丛里出来。

“他们猜对了,”吴易也从藏身处出来,“我们确实要往南。”

“那就换个方向。”陈沧澜说,“不往南了,往东。”

“东面是清军大营!”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陈沧澜说,“费扬武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往他老巢走。”

吴易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但你的腿……”

“死不了。”陈沧澜拄起拐杖,“走。”

往东走了一天一夜,果然没遇到清军。

但也没路。

他们在密林里穿行,全靠吴易辨认方向。吴易年轻时游学过徽州,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

“再往前走十里,就是齐云山了。”吴易指着前方,“齐云山有道观,观主是我旧识,可以在那里歇脚。”

“可靠吗?”陈沧澜问。

“可靠。”吴易点头,“观主云河道长,是武当俗家弟子,痛恨清军。白云寨被围时,他还偷偷给寨里送过粮。”

陈沧澜放心了。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齐云山。

山很高,云雾缭绕。道观建在半山腰,很隐蔽。敲开门,一个小道士探出头,看见吴易,愣了愣。

“吴……吴先生?”

“是我。”吴易说,“云河道长在吗?”

“在在在,快请进!”

观主云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道,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看见吴易,他很激动。

“生!你还活着!”

“侥幸没死。”吴易苦笑,介绍陈沧澜,“这位是陈沧澜陈公子,金大人麾下大将。”

云河道长打量着陈沧澜,目光落在他左腿和拐杖上。

“陈公子这腿……”

“战场上伤的,不碍事。”陈沧澜抱拳,“叨扰道长了。”

“哪里话,”云河摆手,“都是抗清的兄弟,来这就是回家。”

他安排众人住下,又让厨房煮了热粥。一个月来第一次吃到热食,大家都吃得很香。

饭后,云河把吴易和陈沧澜请到静室。

“吴易,”云河神色凝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父亲……出事了。”

吴易脸色一变:“我父亲怎么了?”

“十天前,清军攻破了吴江,”云河说,“你父亲吴振远老先生,率乡民守城,城破后……被俘了。”

“什么?!”

吴易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陈沧澜按住他肩膀:“道长,详细说说。”

云河叹气:“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吴江守了三天,敌数百,但清军人太多。城破后,吴老先生被俘,清军让他投降,他不肯,被……被凌迟处死。”

“尸体呢?”吴易声音发颤。

“曝尸三,不准收殓。”云河闭上眼睛,“后来是几个胆大的乡民,半夜偷偷把尸体抢回来,草草埋了。”

吴易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沧澜知道,吴易的父亲吴振远,是江南名士,曾官至南京礼部侍郎。清军南下后,他辞官回乡,组织乡民抗清。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吴易,”陈沧澜沉声说,“节哀。”

吴易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地面。许久,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道长,”他声音嘶哑,“清军主将是谁?”

“博洛。”云河说,“但具体执行凌迟的,是费扬武。”

又是费扬武。

陈沧澜心头一沉。

吴易笑了,笑得很冷:“好,好。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看向陈沧澜:“沧澜,我要回吴江。”

“你疯了?”陈沧澜急道,“吴江现在全是清军,你去送死吗?”

“不是送死。”吴易说,“是报仇。”

“怎么报?你一个人,能得了费扬武?”

“不了也要。”吴易说,“我爹死得那么惨,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什么都不做。”

陈沧澜知道劝不住。

就像当初秦红玉执意要报仇一样,有些仇恨,是拦不住的。

“那好,”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吴易摇头,“你的腿不方便,而且金大人那边还要你去商议招抚的事。”

“招抚可以往后推,”陈沧澜说,“报仇不能等。”

他看着吴易:“你是我兄弟,你爹就是我长辈。这个仇,我帮你报。”

吴易眼眶红了。

“沧澜……”

“别废话了。”陈沧澜拍拍他的肩,“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云河道长一直沉默听着,这时开口:“陈公子,吴易,贫道有个建议。”

“道长请说。”

“报仇,不一定要硬拼。”云河说,“费扬武现在在绩溪坐镇,身边至少有五百亲兵。你们两个人去,是送死。”

“那怎么办?”

“擒贼先擒王。”云河说,“费扬武的顶头上司是博洛。如果能了博洛,费扬武也活不了。”

陈沧澜皱眉:“博洛身边护卫更多,更难。”

“不一定。”云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贫道的一个俗家弟子送来的。他在博洛军中当文书,说博洛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外的温泉山庄泡澡,只带五十个亲兵。”

温泉山庄。

陈沧澜看着那张纸——是山庄的地形图,标得清清楚楚。

“可靠吗?”他问。

“可靠。”云河点头,“那弟子全家死在扬州,对清军恨之入骨。”

陈沧澜和吴易对视一眼。

机会。

“明天是七月初一,”吴易说,“博洛一定会去。”

“那就明天动手。”陈沧澜说。

温泉山庄在绩溪城北十里,依山而建,原是本地一个富商的别业,清军来了后就被征用了。

陈沧澜和吴易潜伏在山庄外的树林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按照云河的情报,博洛会在未时到山庄,泡一个时辰的澡,申时离开。护卫会守在外围,浴池里只有博洛和两个侍女。

“山庄有前后两个门,”陈沧澜低声说,“前门守兵二十,后门十个。浴池在主楼后面,单独一个小院。”

“怎么进去?”吴易问。

“翻墙。”陈沧澜指着山庄西侧的围墙,“那里有棵大树,树枝伸进墙里,可以爬进去。”

“你的腿……”

“能行。”

未时整,一队骑兵来到山庄。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便服,但气度不凡。正是贝勒博洛。

他下马,在护卫簇拥下进了山庄。护卫们分散守在各个门口,浴池小院外只留了四个。

机会来了。

陈沧澜和吴易悄悄摸到西墙下。那棵大树果然粗壮,树杈正好搭在墙头。

陈沧澜先上。他腿脚不便,爬得很吃力,但咬牙坚持。吴易在下面托着他,两人费了好大劲才翻进墙里。

墙内是个小花园,没人。两人迅速穿过花园,摸到浴池小院的后墙。

院墙不高,两人轻松翻过。

浴池是个露天池子,热气腾腾。博洛正闭目泡在池里,两个侍女在旁边伺候。

陈沧澜拔出剑,吴易也抽出了刀。

就在这时——

“有刺客!”

一声惊呼从院门外传来。

被发现了!

陈沧澜来不及多想,纵身扑向浴池。

博洛惊醒,看见扑来的陈沧澜,大惊失色,想从池子里跳出来。但陈沧澜的剑已经到眼前。

剑锋刺向博洛咽喉。

但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的瞬间,旁边一个侍女突然出手——不是普通侍女,她手里多了一把匕首,架开了陈沧澜的剑!

“铛!”

火星四溅。

陈沧澜后退一步,看清了那个侍女。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容貌秀丽,但眼神凌厉如刀。她身上只披着薄纱,湿透后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紧实的肌肉线条。

这不是普通侍女。

“保护贝勒!”女子喝道。

另一个侍女也动了,从池边抽出一把软剑,攻向吴易。

院门被撞开,四个护卫冲进来。

中计了!

陈沧澜瞬间明白,这是个陷阱。博洛早就料到会有人刺,故意用自己做饵。

“撤!”他朝吴易吼道。

但来不及了。

两个侍女武功极高,缠住了他们。四个护卫也加入战团。

陈沧澜腿脚不便,勉强抵挡。吴易那边更险,软剑女子剑法诡异,他几次险些中剑。

“陈沧澜,”博洛已经从池子里出来,披上衣服,冷笑道,“我等你很久了。”

陈沧澜不答,只是拼命抵挡。

但他知道,今天凶多吉少了。

两个侍女加四个护卫,六对二。而且那两个侍女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沧澜,你先走!”吴易嘶声喊道,硬挨了软剑女子一剑,换来一刀砍伤一个护卫。

“一起走!”

“走不了!”吴易一边打一边退,“我拖住他们,你翻墙走!”

陈沧澜咬牙。

他知道吴易说的是对的。两个人一起走,谁都走不了。一个人走,也许还有机会。

但他不能丢下吴易。

“快走!”吴易又中了一剑,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别忘了,招抚的事!”

招抚。

陈沧澜心头一震。

是啊,招抚的事还没解决,金声还在等他们回去商议。如果他死在这里,徽州义军怎么办?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然后转身,朝院墙冲去。

“拦住他!”博洛下令。

两个侍女想追,但被吴易拼死拦住。

陈沧澜冲到墙边,用尽全身力气翻过墙。落地时左腿剧痛,差点摔倒。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吴易浑身是血,还在战斗。

像一座孤岛,被水淹没。

“吴易……”陈沧澜咬牙,转身冲进树林。

身后传来吴易最后的怒吼:

“陈沧澜!活下去!报仇!”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沧澜在深山里躲了三天。

左腿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直在渗血。但他顾不上包扎,只是拼命往南逃。

第四天,他遇见了金十三派来接应的人。

“大人!”金十三看见他,眼泪都出来了,“您可回来了!吴公子呢?”

陈沧澜摇头,说不出话。

金十三明白了,眼圈也红了。

“先回主寨,”他说,“金大人和江先生都在等您。”

主寨已经搬到了白岳山深处一个更隐蔽的山谷。

金声看见陈沧澜,第一句话是:“吴易呢?”

陈沧澜跪下了。

“大人,吴公子……殉国了。”

他把温泉山庄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吴易拼死断后时,声音哽咽。

金声闭上眼睛,许久,长叹一声。

“是我的错,”他说,“我不该让他跟你去。”

“不,”陈沧澜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同意他去报仇。”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江天一开口,“陈公子,先说说隆武招抚的事吧。”

陈沧澜擦擦眼睛,站起身。

“隆武的使者呢?”

“在客寨。”江天一说,“来了三个人,一个正使,两个副使。正使姓黄,是隆武帝的亲信。条件很简单——我们接受招抚,改编为‘大明徽州镇’,归隆武朝廷节制。粮饷由朝廷供给,但我们要派两千人去福州协防。”

“两千人?”陈沧澜皱眉,“我们现在总共才五千人,派走两千,还怎么守徽州?”

“所以不能答应。”金声说,“但也不能拒绝。黄使者说,如果我们不接受招抚,就是叛逆,朝廷会派兵剿灭。”

“剿灭?”陈沧澜冷笑,“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哪来的兵剿我们?”

“话是这么说,”江天一说,“但名义上,隆武是正统。如果我们公开抗命,会在道义上落了下风。”

三人陷入沉默。

许久,陈沧澜开口:“我有个想法。”

“说。”

“接受招抚,”陈沧澜说,“但只接受名义上的。我们可以上表称臣,接受‘徽州镇’的番号,但军队不能动,必须留在徽州。”

“朝廷会答应吗?”

“不会。”陈沧澜说,“所以我们要讨价还价。派五百人去福州,表示诚意。剩下的,以‘守土有责’为由,留在徽州。”

金声想了想:“五百人……倒是可以接受。但派谁去?”

“我去。”陈沧澜说。

“什么?”

“我去福州。”陈沧澜说,“一来,表示我们的诚意。二来,我要亲眼看看,隆武朝廷到底是什么样子。三来……”

他顿了顿:“我要借朝廷的力,给吴易报仇。”

金声和江天一对视一眼。

“你想借兵?”

“对。”陈沧澜说,“隆武朝廷再弱,总比我们强。如果能说动朝廷发兵徽州,我们就能反攻绩溪,了费扬武和博洛。”

江天一摇头:“难。隆武现在自顾不暇,不会为了吴易一个人发兵。”

“那就换个说法。”陈沧澜说,“不说报仇,说战略——徽州是闽浙门户,守住徽州,就是守住福州北大门。朝廷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金声沉吟良久,最终点头。

“好。你去福州。但记住——一切小心。朝廷里,不比战场上安全。”

“我明白。”

陈沧澜走出大帐时,天已经黑了。

他看着满天星斗,想起吴易最后那句话:

“陈沧澜!活下去!报仇!”

他会活下去。

也会报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吴易之死的历史依据:历史上吴易(字生)确实在吴江组织义军抗清,其父吴振远被清军害。但吴易本人坚持抗清至1646年被俘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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