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红玉死后的第七天,陈沧澜的腿伤终于能勉强着地了。
但每走一步,左腿都会传来刺痛——不是剧痛,是一种绵长的、钻进骨头缝里的痛。吴易说,这是骨头没长正留下的后遗症,这辈子都好不了。
“瘸就瘸吧,”陈沧澜拄着新做的拐杖,“能走就行。”
他们在西线已经待了一个月。黄村失陷后,周边几个山寨都人心惶惶。有的寨主派人来问,还打不打?有的脆收拾包袱,准备往更深的山里躲。
陈沧澜没拦他们。
“愿意留下的,我欢迎。想走的,我不强留。”他对每个寨主都这么说,“但有一条——不管走到哪,别降清。咱们可以输,但不能跪。”
大部分寨主还是留了下来。不是因为多信任陈沧澜,是因为没处可去了。清军搜山越来越紧,往哪躲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六月底,江天一又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但内容很重:
**沧澜吾弟:主寨已分散,金大人率主力退入白岳山深处。清军博洛部两万人分三路进剿,西线压力最大。闻费扬武悬赏千金取你人头,务必当心。另,福州隆武帝派使者至徽州,欲招抚义军。事关重大,见信速回主寨商议。**
招抚?
陈沧澜皱起眉头。
隆武帝在福州称帝的事,他听说了。但徽州离福州千里之遥,中间隔着清军占领区,怎么会突然派使者来?
“你怎么看?”他问吴易。
吴易沉吟道:“恐怕不是好事。隆武朝廷刚立,急需兵力壮大声势。招抚我们是假,收编我们去福州打仗是真。”
“那去还是不去?”
“不能去。”吴易摇头,“徽州是我们的,离了山,义军就什么都不是了。但也不能明着拒绝——隆武毕竟是朱家正统,拒绝招抚,会落个不忠不义的名声。”
陈沧澜明白了。
这是烫手山芋。
“江先生让我们回去商议,”他说,“那就回。”
“你的腿……”
“死不了。”陈沧澜站起身,“明天就走。”
回主寨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清军的封锁线已经拉起来了,每隔二十里就有一个哨卡。陈沧澜他们只能昼伏夜出,专挑没人走的兽径。
第三天夜里,他们在一处山涧边休息。
月光明亮,照得溪水粼粼发光。陈沧澜坐在石头上,用溪水清洗左腿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阴雨天还是会渗血。
金十三蹲在旁边,给他换药。
“大人,”金十三忽然低声说,“秦姑娘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陈沧澜手一顿。
他想起黄村那夜,想起秦红玉最后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应该……不痛苦吧。”他说,“她是笑着走的。”
其实他没看见秦红玉最后的表情。但他愿意相信,她是笑着的。
金十三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大人,这册子……我能看看吗?”
“看吧。”
金十三小心地翻开册子。借着月光,他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看见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看见秦红玉最后那一行。
**秦红玉,扬州人,十八岁,为掩护战友撤离,孤身断后,战死。**
“秦姑娘识字?”金十三问。
“识字。”陈沧澜说,“是她帮我记的这些名字。”
金十三看着那行字,眼睛红了。
“大人,”他说,“我能不能……也学着认字?”
陈沧澜看着他:“为什么想认字?”
“我想……”金十三吸了吸鼻子,“等仗打完了,把这些名字,都刻在碑上。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知道他们是谁,怎么死的。”
陈沧澜心头一热。
“好,”他说,“等安顿下来,我教你。”
“谢大人!”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鸟鸣——不是真的鸟叫,是暗号。
三长两短,有情况。
陈沧澜立刻起身,金十三收起册子,两人迅速隐蔽到树丛后。
不一会儿,两个黑影从山道上摸过来。看身形,是清军探子。
两人在溪边停下,蹲下喝水。
“妈的,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个探子抱怨。
“少废话,”另一个说,“费扬武大人说了,抓到陈沧澜,赏千金。找仔细点。”
“都找了一个月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你说那陈沧澜,会不会早就跑了?”
“跑?往哪跑?东面、北面都是咱们的人,西面是悬崖,南面……南面是白岳山,金声的老巢。他肯定往南去了。”
两人喝完水,继续往南走。
等他们走远了,陈沧澜才从树丛里出来。
“他们猜对了,”吴易也从藏身处出来,“我们确实要往南。”
“那就换个方向。”陈沧澜说,“不往南了,往东。”
“东面是清军大营!”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陈沧澜说,“费扬武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往他老巢走。”
吴易想了想,点头:“有道理。但你的腿……”
“死不了。”陈沧澜拄起拐杖,“走。”
往东走了一天一夜,果然没遇到清军。
但也没路。
他们在密林里穿行,全靠吴易辨认方向。吴易年轻时游学过徽州,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
“再往前走十里,就是齐云山了。”吴易指着前方,“齐云山有道观,观主是我旧识,可以在那里歇脚。”
“可靠吗?”陈沧澜问。
“可靠。”吴易点头,“观主云河道长,是武当俗家弟子,痛恨清军。白云寨被围时,他还偷偷给寨里送过粮。”
陈沧澜放心了。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齐云山。
山很高,云雾缭绕。道观建在半山腰,很隐蔽。敲开门,一个小道士探出头,看见吴易,愣了愣。
“吴……吴先生?”
“是我。”吴易说,“云河道长在吗?”
“在在在,快请进!”
观主云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道,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看见吴易,他很激动。
“生!你还活着!”
“侥幸没死。”吴易苦笑,介绍陈沧澜,“这位是陈沧澜陈公子,金大人麾下大将。”
云河道长打量着陈沧澜,目光落在他左腿和拐杖上。
“陈公子这腿……”
“战场上伤的,不碍事。”陈沧澜抱拳,“叨扰道长了。”
“哪里话,”云河摆手,“都是抗清的兄弟,来这就是回家。”
他安排众人住下,又让厨房煮了热粥。一个月来第一次吃到热食,大家都吃得很香。
饭后,云河把吴易和陈沧澜请到静室。
“吴易,”云河神色凝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你父亲……出事了。”
吴易脸色一变:“我父亲怎么了?”
“十天前,清军攻破了吴江,”云河说,“你父亲吴振远老先生,率乡民守城,城破后……被俘了。”
“什么?!”
吴易猛地站起,脸色煞白。
陈沧澜按住他肩膀:“道长,详细说说。”
云河叹气:“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吴江守了三天,敌数百,但清军人太多。城破后,吴老先生被俘,清军让他投降,他不肯,被……被凌迟处死。”
“尸体呢?”吴易声音发颤。
“曝尸三,不准收殓。”云河闭上眼睛,“后来是几个胆大的乡民,半夜偷偷把尸体抢回来,草草埋了。”
吴易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
陈沧澜知道,吴易的父亲吴振远,是江南名士,曾官至南京礼部侍郎。清军南下后,他辞官回乡,组织乡民抗清。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吴易,”陈沧澜沉声说,“节哀。”
吴易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地面。许久,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道长,”他声音嘶哑,“清军主将是谁?”
“博洛。”云河说,“但具体执行凌迟的,是费扬武。”
又是费扬武。
陈沧澜心头一沉。
吴易笑了,笑得很冷:“好,好。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看向陈沧澜:“沧澜,我要回吴江。”
“你疯了?”陈沧澜急道,“吴江现在全是清军,你去送死吗?”
“不是送死。”吴易说,“是报仇。”
“怎么报?你一个人,能得了费扬武?”
“不了也要。”吴易说,“我爹死得那么惨,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能什么都不做。”
陈沧澜知道劝不住。
就像当初秦红玉执意要报仇一样,有些仇恨,是拦不住的。
“那好,”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吴易摇头,“你的腿不方便,而且金大人那边还要你去商议招抚的事。”
“招抚可以往后推,”陈沧澜说,“报仇不能等。”
他看着吴易:“你是我兄弟,你爹就是我长辈。这个仇,我帮你报。”
吴易眼眶红了。
“沧澜……”
“别废话了。”陈沧澜拍拍他的肩,“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云河道长一直沉默听着,这时开口:“陈公子,吴易,贫道有个建议。”
“道长请说。”
“报仇,不一定要硬拼。”云河说,“费扬武现在在绩溪坐镇,身边至少有五百亲兵。你们两个人去,是送死。”
“那怎么办?”
“擒贼先擒王。”云河说,“费扬武的顶头上司是博洛。如果能了博洛,费扬武也活不了。”
陈沧澜皱眉:“博洛身边护卫更多,更难。”
“不一定。”云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贫道的一个俗家弟子送来的。他在博洛军中当文书,说博洛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去城外的温泉山庄泡澡,只带五十个亲兵。”
温泉山庄。
陈沧澜看着那张纸——是山庄的地形图,标得清清楚楚。
“可靠吗?”他问。
“可靠。”云河点头,“那弟子全家死在扬州,对清军恨之入骨。”
陈沧澜和吴易对视一眼。
机会。
“明天是七月初一,”吴易说,“博洛一定会去。”
“那就明天动手。”陈沧澜说。
温泉山庄在绩溪城北十里,依山而建,原是本地一个富商的别业,清军来了后就被征用了。
陈沧澜和吴易潜伏在山庄外的树林里,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按照云河的情报,博洛会在未时到山庄,泡一个时辰的澡,申时离开。护卫会守在外围,浴池里只有博洛和两个侍女。
“山庄有前后两个门,”陈沧澜低声说,“前门守兵二十,后门十个。浴池在主楼后面,单独一个小院。”
“怎么进去?”吴易问。
“翻墙。”陈沧澜指着山庄西侧的围墙,“那里有棵大树,树枝伸进墙里,可以爬进去。”
“你的腿……”
“能行。”
未时整,一队骑兵来到山庄。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便服,但气度不凡。正是贝勒博洛。
他下马,在护卫簇拥下进了山庄。护卫们分散守在各个门口,浴池小院外只留了四个。
机会来了。
陈沧澜和吴易悄悄摸到西墙下。那棵大树果然粗壮,树杈正好搭在墙头。
陈沧澜先上。他腿脚不便,爬得很吃力,但咬牙坚持。吴易在下面托着他,两人费了好大劲才翻进墙里。
墙内是个小花园,没人。两人迅速穿过花园,摸到浴池小院的后墙。
院墙不高,两人轻松翻过。
浴池是个露天池子,热气腾腾。博洛正闭目泡在池里,两个侍女在旁边伺候。
陈沧澜拔出剑,吴易也抽出了刀。
就在这时——
“有刺客!”
一声惊呼从院门外传来。
被发现了!
陈沧澜来不及多想,纵身扑向浴池。
博洛惊醒,看见扑来的陈沧澜,大惊失色,想从池子里跳出来。但陈沧澜的剑已经到眼前。
剑锋刺向博洛咽喉。
但就在剑尖即将刺中的瞬间,旁边一个侍女突然出手——不是普通侍女,她手里多了一把匕首,架开了陈沧澜的剑!
“铛!”
火星四溅。
陈沧澜后退一步,看清了那个侍女。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容貌秀丽,但眼神凌厉如刀。她身上只披着薄纱,湿透后贴在身上,隐约能看见紧实的肌肉线条。
这不是普通侍女。
“保护贝勒!”女子喝道。
另一个侍女也动了,从池边抽出一把软剑,攻向吴易。
院门被撞开,四个护卫冲进来。
中计了!
陈沧澜瞬间明白,这是个陷阱。博洛早就料到会有人刺,故意用自己做饵。
“撤!”他朝吴易吼道。
但来不及了。
两个侍女武功极高,缠住了他们。四个护卫也加入战团。
陈沧澜腿脚不便,勉强抵挡。吴易那边更险,软剑女子剑法诡异,他几次险些中剑。
“陈沧澜,”博洛已经从池子里出来,披上衣服,冷笑道,“我等你很久了。”
陈沧澜不答,只是拼命抵挡。
但他知道,今天凶多吉少了。
两个侍女加四个护卫,六对二。而且那两个侍女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沧澜,你先走!”吴易嘶声喊道,硬挨了软剑女子一剑,换来一刀砍伤一个护卫。
“一起走!”
“走不了!”吴易一边打一边退,“我拖住他们,你翻墙走!”
陈沧澜咬牙。
他知道吴易说的是对的。两个人一起走,谁都走不了。一个人走,也许还有机会。
但他不能丢下吴易。
“快走!”吴易又中了一剑,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别忘了,招抚的事!”
招抚。
陈沧澜心头一震。
是啊,招抚的事还没解决,金声还在等他们回去商议。如果他死在这里,徽州义军怎么办?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然后转身,朝院墙冲去。
“拦住他!”博洛下令。
两个侍女想追,但被吴易拼死拦住。
陈沧澜冲到墙边,用尽全身力气翻过墙。落地时左腿剧痛,差点摔倒。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吴易浑身是血,还在战斗。
像一座孤岛,被水淹没。
“吴易……”陈沧澜咬牙,转身冲进树林。
身后传来吴易最后的怒吼:
“陈沧澜!活下去!报仇!”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沧澜在深山里躲了三天。
左腿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直在渗血。但他顾不上包扎,只是拼命往南逃。
第四天,他遇见了金十三派来接应的人。
“大人!”金十三看见他,眼泪都出来了,“您可回来了!吴公子呢?”
陈沧澜摇头,说不出话。
金十三明白了,眼圈也红了。
“先回主寨,”他说,“金大人和江先生都在等您。”
主寨已经搬到了白岳山深处一个更隐蔽的山谷。
金声看见陈沧澜,第一句话是:“吴易呢?”
陈沧澜跪下了。
“大人,吴公子……殉国了。”
他把温泉山庄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吴易拼死断后时,声音哽咽。
金声闭上眼睛,许久,长叹一声。
“是我的错,”他说,“我不该让他跟你去。”
“不,”陈沧澜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同意他去报仇。”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江天一开口,“陈公子,先说说隆武招抚的事吧。”
陈沧澜擦擦眼睛,站起身。
“隆武的使者呢?”
“在客寨。”江天一说,“来了三个人,一个正使,两个副使。正使姓黄,是隆武帝的亲信。条件很简单——我们接受招抚,改编为‘大明徽州镇’,归隆武朝廷节制。粮饷由朝廷供给,但我们要派两千人去福州协防。”
“两千人?”陈沧澜皱眉,“我们现在总共才五千人,派走两千,还怎么守徽州?”
“所以不能答应。”金声说,“但也不能拒绝。黄使者说,如果我们不接受招抚,就是叛逆,朝廷会派兵剿灭。”
“剿灭?”陈沧澜冷笑,“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哪来的兵剿我们?”
“话是这么说,”江天一说,“但名义上,隆武是正统。如果我们公开抗命,会在道义上落了下风。”
三人陷入沉默。
许久,陈沧澜开口:“我有个想法。”
“说。”
“接受招抚,”陈沧澜说,“但只接受名义上的。我们可以上表称臣,接受‘徽州镇’的番号,但军队不能动,必须留在徽州。”
“朝廷会答应吗?”
“不会。”陈沧澜说,“所以我们要讨价还价。派五百人去福州,表示诚意。剩下的,以‘守土有责’为由,留在徽州。”
金声想了想:“五百人……倒是可以接受。但派谁去?”
“我去。”陈沧澜说。
“什么?”
“我去福州。”陈沧澜说,“一来,表示我们的诚意。二来,我要亲眼看看,隆武朝廷到底是什么样子。三来……”
他顿了顿:“我要借朝廷的力,给吴易报仇。”
金声和江天一对视一眼。
“你想借兵?”
“对。”陈沧澜说,“隆武朝廷再弱,总比我们强。如果能说动朝廷发兵徽州,我们就能反攻绩溪,了费扬武和博洛。”
江天一摇头:“难。隆武现在自顾不暇,不会为了吴易一个人发兵。”
“那就换个说法。”陈沧澜说,“不说报仇,说战略——徽州是闽浙门户,守住徽州,就是守住福州北大门。朝廷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金声沉吟良久,最终点头。
“好。你去福州。但记住——一切小心。朝廷里,不比战场上安全。”
“我明白。”
陈沧澜走出大帐时,天已经黑了。
他看着满天星斗,想起吴易最后那句话:
“陈沧澜!活下去!报仇!”
他会活下去。
也会报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吴易之死的历史依据:历史上吴易(字生)确实在吴江组织义军抗清,其父吴振远被清军害。但吴易本人坚持抗清至1646年被俘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