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那句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引爆。
整个谈判厅先是哗然,随即又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南昭的,北烨的,全都聚焦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文书参赞”身上。
赵尚书的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位煞神将军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放着他这个正使和二皇子不问,偏偏去问一个记录官?
萧景恒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精心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和预案,自认风度、仪态、气场都做到了完美,结果却连让陆执正眼看一次的资格都没有。
反倒是那个从头到尾默不作声的林晚,成了全场的焦点。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视。
一种比任何羞辱都更伤人的轻蔑。
他死死地盯着林晚的背影,眼神锐利,充满警告。
他用眼神告诉她:闭嘴,坐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然而,林晚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几乎要人的目光。
在全场注视下,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半分受宠若惊。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身姿挺拔,毫不畏缩。
她迎上了陆执那双深邃的眼睛,不卑不亢,平静地开口了。
“回将军,方才下官并未有什么见解。”
众人一愣。
萧景恒心中冷笑,算她识相。
但林晚的话并没有结束。
“因为晚一直在听,在想。晚以为,将军方才所言,并非见解,而是事实。”
此言一出,南昭使团这边的人,脸色又是一变。
赵尚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是什么话?这不是在承认南昭烂到了子里吗!
“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刀刀见血,可见北烨对南昭的了解,远胜我们自己。”
林晚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所以,晚以为,今之谈,与其说是‘澄清与道歉’,不如说是将军在给南昭上一堂课。”
“一堂关于‘知己知彼’的课。”
“上课”两个字,让厅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剑拔弩张的审判,被她轻描淡写地转化成了一种教学场景,瞬间消解了大部分的敌意和屈辱感。
就连陆执身边那些原本一脸讥诮的北烨将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玩味起来。
林晚顿了顿,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只是不知,将军是希望南昭这位学生,听完这堂课后,能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还是希望我们,就此‘一蹶不振,束手待毙’?”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这一番话,既没有正面否认陆执的所有指责,又巧妙地将问题的核心,从“南昭到底有多烂”,转移到了“你北烨到底想怎样”。
她承认了南昭是“学生”,满足了北烨的优越感,却又把选择权和定义权,像踢皮球一样,脆利落地踢了回去。
更重要的是,当她说出“上课”这个词时,萧景恒和赵尚书只听到了台阶,而陆执,却听到了另一层意思。
她在告诉他:我懂你。
我懂你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谈判,不是为了羞辱,而是在进行一场冷酷的、精准的评估和筛选。
你在评估南昭这个对手,到底还有没有救。
你在筛选这个腐朽的朝堂里,到底还有没有一个能听懂你话的清醒之人。
陆执眼中的探究和玩味,终于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目光中满是欣赏。
随即,他猛地向后一靠,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洪亮,充满了力量,瞬间冲散了谈判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南昭的官员们都愣住了,不明白这位煞神为何突然心情大好。
“好!好一个林参赞!果然名不虚传!”
陆执笑罢,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晚,“好!既然是上课,那就要看学生有没有长进!”
他大手一挥,再也不去纠缠那些让南昭难堪的细节问题,仿佛刚才那场碾压式的审判从未发生过。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我北烨要的,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道歉,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从身旁的桌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
“两国边境,匪患横行,商路断绝已久。我提议,由你我两方,各出兵三千,组成联军,共同清剿盘踞在黑风山一带的匪患,重开商路。”
“所得缴获,三七分成,我七,你三。你南昭若觉得兵力不足,也可只出钱,我北烨代为清剿,缴获全归我方,但商路重开后的关税,你我五五分成。”
“方案在此,你们可以议一议。”
副将上前,将文书递给了目瞪口呆的赵尚书。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那样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发难之后,陆执抛出的,会是这样一个对双方都有巨大利好的具体方案。
清剿匪患,重开商路,不仅能让两国边境百姓受益,更能带来海量的税收。
这哪里是刁难?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的政绩!
赵尚书拿着那份方案,手都在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萧景恒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他不是傻子,他瞬间就明白了。
陆执今天的真正目的,就是抛出这个方案。
而之前那所有的羞辱和打压,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筛选出一个值得的、能听懂他话的“聪明人”。
而那个被他选中的聪明人,不是他这个皇子,而是林晚。
他所有的完美表现,所有的精心算计,在陆执眼里,竟还不如林晚那简简单单的几句话。
谈判的基调,就此被彻底扭转。
接下来的讨论,变得异常顺畅。
双方很快就联合剿匪的细节,达成了一致。
整个过程中,萧景恒强忍着内心的屈辱,努力想要夺回主导权,频频开口,展现自己对边防军务的“了解”。
林晚则重新坐回了角落,继续扮演她那个沉默的“文书参赞”,仿佛刚才那个技惊四座的人不是她。
她低着头,飞快地记录着,但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一件事情上。
她在观察。
观察陆执。
更准确地说,是在观察陆执看向萧景恒时的眼神。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细节。
陆执在和萧景恒对话时,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审视、评估,以及……一丝极深、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不屑。
那不是看待一个对等谈判对手的眼神。
也不是看待一个潜在敌人的眼神。
那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打量一只被精心包装起来的……猎物。
不,甚至连猎物都算不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赝品。
一件模仿得惟妙惟肖,外表看起来光鲜亮丽,内里却空洞无物,毫无灵魂的赝品。
陆执仿佛能轻易看透萧景恒那完美的皇子风范,看透他得体的言辞举止,看透他每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和皱眉。
他能直接看到那层华美的皮囊之下,那个被一套冰冷的、看不见的程序所控的、毫无自我意志的内核。
这个发现,让林晚震惊不已。
她握着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萧景恒脑子里的“系统”,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以及那背后看不见的存在才知道的秘密。
但陆执的眼神,却却轻易地看穿了这个秘密。
他知道!
他可能不知道“系统”这个词,但他一定知道萧景恒的“不寻常”!
他甚至,有可能知道这种“不寻常”的来源!
林晚的心跳如鼓。
她瞬间想通了一切。
今天这场谈判,陆执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在威慑南昭,不如说是在试探!
试探萧景恒这个“赝品”的成色。
试探他背后的那个“系统”的反应模式。
以及……
林晚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执再一次扫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却像是在说:我找到你了。
他是在寻找,寻找另一个,像他一样的“清醒者”。
或者说,另一个,值得他下场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