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做饭照顾家里那口子,这不是天下男人对媳妇的统一要求吗?怎么能叫埋汰人呢?
姜玄故意说:“别以为苗老师多惯着我,我刚到他家的时候他就跟我说:给你两个任务,收拾屋子、做饭。”
他笑起来:“臭男人。”
胡兽医叹息一声。
“他可真是胆子肥,我看你这花钱这么大方,家里肯定很有钱,上他家还给他收拾屋子,真是委屈。你爸妈要知道了,还能让他进门?直接打出去!”
我爸……
算了吧。
我妈妈要是知道有苗老师,估计要吓一大跳。
姜玄苦笑着摇头。
“那也没办法呀,两人一起生活,总得搭把手。不给他做饭,我自己也得吃饭。家里到处都是灰,床底下还有死耗子,我也睡不着啊。”
他又问胡兽医,从前跟前女友在一起的时候是谁做家务。
“她嫌我洗衣服洗不净,收拾家不利落,都是她来。”
哎哟?
“那么……田野呢?”
“也是他啊。他做事有规矩,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一点错都不能有的。你去我家看看就知道了,像超市货架一样整齐。他晚上睡觉的时候,躺得像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姜玄赶紧去捂他的嘴,睡觉的事就先不用着急说了。
胡兽医也笑。
“那不是挺好的嘛,你无论跟谁谈都是被伺候的那个,还有什么好烦心的?”
“过子也不止是做家务这一件事,事情多着呢。”
上次闹过之后,田野下定决心要公开,拉着胡兽医去他家,进门就跪下,喊岳父岳母,巴拉巴拉把所有的事都说了。
胡兽医的父亲脾气暴,随手抄起来一把木工尺,直接朝田野脸上打过去!
这一下就把田野的脸给破了相,从脖子到下巴好长的伤口,鲜血哗哗地流。
再考虑到田野的职业和身份,胡老头脾气再暴躁也理亏心虚了。
就是这么一下,田野从【抢了人家儿子的臭男人】变成了【乘龙快婿座上宾】。
全家人围着他哄着他,田野往那儿一坐,像佛爷似的。
胡老头陪他聊天,从国际局势聊到风云人物,从市场经济聊到就业情况。
胡兽医就和他妈妈做饭、温酒、铺床叠被,从前没过的活这次一下子齐全了。
这是在自己家也就罢了,去了田野家还是如此。
田野家里爸妈和哥哥嫂子还有一对双胞胎一起生活,胡兽医上门,就直接对标大嫂,发配厨房活去。
他本来就怕人家不喜欢他,故意努力表现,还给家里老的小的买了很多礼物。
人家表现得很平淡,胡兽医给自己爹都不舍得买的酒拿给田野的父亲,只得到一句:有心了,放哪儿吧。
“我知道,人家家庭条件好,看不上我这些小意思。他们给我的礼物样样都很贵,也算是够意思了。但就是那对小孩,真讨厌!”
田野哥哥家里那对双胞胎刚上小学,长得都很好看,也很活泼,办喜事的时候当花童,那时候还挺可爱的。
后来接触多了,这对孩子就缠上了胡兽医,当着人前就一边一个拉着他,喊他:小叔叔,小婶子,小哥哥。要胡兽医带他们出去玩。
胡兽医喜欢小孩,也确实不想留在家里做家务,就带两个孩子出去逛街。
但他不会开车,他就想让田野开车带着一起去。
田野只顾在书房里和他爸他哥聊大天,跟小胡说:你们走着去吧,也不远。
因为胡兽医不会开车,两个孩子就有点不高兴,走几步路就说累,说这世界上哪里还会有不会开车的大人啊,那一定是家里没车。
另外一个小孩还帮腔,说:“家里没车也得学驾照啊,单位也许用得上。一辈子难道买不起一辆车吗?”
“那也许就是买不起呢。”
这俩小孩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胡兽医,胡兽医也不跟孩子一般见识,带他们去看电影,去逛商场,玩旱冰。
他俩真是一对好搭档,看见什么要什么,只要胡兽医稍微有点犹豫,他俩那怪话立刻就跟上。
“上次张秘书带我俩去蹦极,买的东西车里都装不下。”
“舅舅带我俩出来吃饭,都是提前订的喜粤楼VIP大包房,炸鸡薯条巴巴,有什么好吃的?”
姜玄气得叫停,让胡兽医去冰箱里拿两冰棍来。
胡兽医一脸无奈,去倒了两杯热茶,拿了一糖葫芦。
“你现在身体在恢复期,别吃凉的,喝点水吧。”
他俩把一糖葫芦分着吃完,茶水也没那么烫了,喝两口定定神,继续诉苦。
“我是赚钱不多,但我也不是说给两个孩子买东西有多心疼。主要是他们不是真心喜欢想要,而是拿这件事当消遣,消遣我。”
小男孩的玩具车在家里堆了一个房间,大约得有七八百辆,但是看见了还是要。
大嫂特地告诉胡兽医别惯着孩子,同样的小车没拆封的都好几个,你这又买回来,他本就不玩,这不是浪费嘛。
下次胡兽医再带孩子出去,就说买个别的,买个更好的。那小孩就敞开了要呗。
而且俩孩子还互相较劲,比如给小男孩买个模型花四百,给小女孩买个彩笔套装花两百,小女孩就不了,一定要把另外两百找回来,哪怕买的东西她本就不需要。
胡兽医想着这是刚结婚,可能两个孩子新鲜,自己也需要表现表现,花钱买大家喜欢,老人也会高兴的。
然而,回到家里,俩小孩就扑向爷爷。男孩说:我吃的那块披萨芝士可少了,一个牛肉粒都没有,我没吃饱。女孩就说腰疼腿疼手指疼,说磕了碰了摔了,然后嘤嘤嘤地哭。
胡兽医就在客厅里站着,听得清清楚楚。
给他气得无法言说,去厨房关上门,捂着脸哭,都不敢发出声音来,哭完还得把脸洗净,接着笑眯眯地面对他们一家人。
说到这里,胡兽医把眼镜摘下来,扯纸巾擦眼泪。
“我家条件是一般,但我真犯不上攀这种高枝。”
姜玄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但是,母亲生活虽然憋屈,可是从不缺钱啊,也用不着她花钱。她给家里保姆买东西,人家收了就告诉董事长,董事长再多给些零花钱,训斥她不许讨好下人。
这里一定是有问题的,老人惯孩子,或许把孩子惯得无法无天。但他俩说的话句句都戳在胡兽医的短处,他俩眼睛有那么毒吗?
“你没有跟田野说吗?”
胡兽医不好开口,显得自己小气,但那次哭过之后,被田野发现了,问他怎么了,他就说了一点点。
“我就说,我可能没有带孩子的天赋,两个孩子都是家里的宝贝,磕了碰了的实在无法交代。下次要是出去玩,你也跟着一起吧。”
“结果呢?”
胡兽医脑袋耷拉下来。
“他说:小孩磕一下碰一下怎么了?谁不是从小磕磕碰碰长大的?”
“不对呀,田野那心细得跟针尖似的。更何况,小孩跟爷爷告你的状,你都听见了,他没听见?”
姜玄无声咒骂一句。
“他真是结了婚就现原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胡兽医仰面往床上一躺,眼神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所以我觉得过子真是没啥意思。”
他确实瘦了很多,都有脖子了,眼神也不像从前那样开朗,总有化不开的冰雪似的。
姜玄推推他。
“那你整治两个小孩还整治不了吗?要这个要那个,你就说我没钱,问你小叔要去。或者,两个小孩说你坏话的时候,你直接录音,回去放给田野听。”
胡兽医抬手挡住眼皮。
“想想就累得慌,为什么要勾心斗角过子呢?就不能简简单单的吗?”
“恋爱是一种心态,结婚又是另一种了。要不然大学怎么会有实习期呢。从学生到打工人有个状态转变的缓冲过程。你现在是已经结了婚的人,有些事不考虑确实也不行。”
“我一对上他爸妈就紧张,就脑子一片空白,连吉祥话都说不利落。每次吃饭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自己显得小家子气。人家聊天我听不懂,我就赔笑脸,一天下来脸都僵硬了。晚上回家我就只想睡觉,我看见田野我都觉得烦,结婚之后我们就分房了。”
说着说着又说到睡觉的事,看来,跟田野睡觉这事在你心里真的很重要。
姜玄笑起来,但也有点被触发灵感。是啊,自己每次面对姜家那两父子也是大脑一片空白,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也是因为在他们的主场。换主场,拿回主动权,似乎是个可行的办法。但具体应该怎么做,还得好好考虑。
姜玄拍拍胡兽医的胳膊,拉着他坐起来。
“所以,你的对策是什么?”
胡兽医呆滞地看着姜玄。
“我的对策,转移阵地。我不去他家了,让他来我家,让我爸妈说他一顿,让他也体会体会。”
姜玄眼睛放光,马上说到重点了啊。
“你爸妈能说人家啥呀?人家田野那么勤劳持家,工作又好又体面,又有钱的。”
“他再厉害,他不会生孩子吧?”
胡兽医终于把关键说出来了。
姜玄心里好舒服,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啊终于!
“那你也不会生孩子呀,你这不是把自己绕进去了嘛。”
“我……”
胡兽医眼神凝固了瞬间,“哎哟”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要是他爸妈拿这个来我,我真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是啊,他爸妈之前那么给他张罗相亲,肯定是不知道他是个弯的。这下知道了,说不定会怀疑是你带坏了他们家小公子。那肯定对你是有点意见的。那两个小孩说的话你大可不必往心里去,七八岁的孩子狗都嫌,这肯定是听大人背地里议论你,他们鹦鹉学舌。往好处想,你这不就了解到他爸妈的真实想法了嘛。要不是这俩孩子说,你故意问都问不出来。”
胡兽医一下拍打被子!
“是我的错吗?凭什么怪我?”
姜玄赶紧护住腿上伤口。
“息怒啊息怒。”
胡兽医翻了个白眼,气得全身都在抖。
“是田野掰弯了我,我花了好大的力气说服我自己,然后说服我爸妈,一点麻烦都不给他留。他那边,他什么都不管,所有的错都推给我吗?”
胡兽医颤抖着叹息,用袖子擦眼泪,呜呜咽咽地哭。
姜玄倾身上前,抱住他拍拍肩膀。
苗燕敖借口拉屎,躲在卫生间已经听了很久,听到这里火候正好,也该他出现了。
他拿着两个小恐龙的玩偶进来,给他俩一人一个。
“这是对门陈大哥给的,我老说我家里有小孩,他就特意去店里拿了两个。”
他装作才发现胡兽医在哭,惊讶地推推他。
“你抱着我媳妇,你想啥?”
胡兽医恼羞成怒。
“我想跟他生小孩,咋地?”
姜玄一阵发笑。
苗燕敖挠挠头。
“你要是对你们家田野有这份胆气,我也佩服你,你就只敢冲我瞪眼睛。他是能打你啊,还是能骂你啊,你为什么就不敢冲他喊呢?”
胡兽医气得要打他。
“人人都说我,你也说我,把兔子还给我,不给你养了。”
“兔子本来也不是我的,是你好闺蜜的,你问他要。”
苗燕敖坐在床边,加入聊天阵营。
“我今天早上起来,看见田野在院子里拉磨,冻得睫毛上都是寒霜,是单位领导说他了吗?”
“谁管他?”胡兽医气得翻白眼:“他爱咋咋地。”
姜玄眼珠子转转,跟苗燕敖对个眼神。
“田野有伤口,外边零下二十几度,会冻坏的吧?医生都不让我出门,他这是伤在脸上,要是严重了,将来就变成丑八怪了。”
苗燕敖夸张地惊呼:“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帽子围脖都没戴。”
胡兽医有点坐立难安了。
姜玄推推他:“你回家看看吧。这么长时间不在家,他也不像上次那么空虚寂寞冷,估计就是等你跟他说呢。你要什么都不说,憋在心里,你也解决不了,只能想个昏招,更麻烦。索性你就当个傻白甜。他不是爱当家做主嘛,所有的事情都给他。你要哭,就在他面前哭。他要真是铁了心不管你,你就跟他离,反正你同学一大堆,个个比他好。”
胡兽医低了低头。
“我是想自己消化这件事,但我确实是消化不了。可我毕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工作好几年,一点点小事都要让他做主,将来他更把我拿捏得死死的。”
姜玄还记得第一次胡兽医提起家庭地位的时候,说是故意让着田野,故意让他当家做主的。但想来,胡兽医能够在和前女友分手后还关心人家,不是只图自己享乐,也是有担当的人。只是他遇上了一个更硬气的,得他不得不一步步退让。
让了一步,又让一步,总有一天近他的底线。
真的把人心伤透了,再想挽回可不容易。
反观田野,他牢牢占据着主导位置,但其实心里始终是没有安全感的,他横刀夺爱,自然是心虚理亏。
恶人先告状,这就算是借一对小朋友给个下马威。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被当成大人博弈的工具,真可怜。
姜玄又想到自己,我也是那对父子的一枚棋子。
但胡兽医这招实在是大错特错!
田野非但没得到他想要的安全感,还被直接到了胡兽医的对立面。
他在楼下转圈,脑子里估摸是在想“分手”两个字。
但他俩现在已经广而告之了,是本地第一大奇特新闻。这就相当于是起手无悔,只能过得好不能过得坏。否则,流言蜚语就能淹死他俩。
且两人都是本地人,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事业基础都在本地,一旦闹翻,连亲戚朋友、单位领导同事都跟着丢脸。
姜玄拉着胡兽医的手,让他闭上眼睛。
“我们俩不会劝你委曲求全,一旦发生什么,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但你认真地想象一个画面。你推开家门,灯是黑的,桌上是没吃完的剩饭,床上是胡乱脱下的睡衣,客厅说话都有回音。你打开手机,看见田野发了个朋友圈,他牵着另外一个人的手甜蜜合影。请问,你什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