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赶到二叔院子的时候,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苏慎言的尸体还躺在床上,没有被移动。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挤在一起,让人几乎认不出那是他。
苏慎站在床边,脸色铁青。三姑站在他身后,用手帕捂着嘴,眼眶红红的。四叔蹲在门口抽旱烟,一言不发。表兄表姐们挤在院子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苏白走进去,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床上的尸体。
他看见了。
二叔身上那灰色的线——断了。
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斩断。线的另一端还在,从他的口延伸出来,飘在半空中,像一条死去的蛇,软塌塌地垂着。
另一端通向祠堂后面。
那片祖坟。
“怎么死的?”苏白问。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人回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二叔的脸。
那张扭曲的脸上,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是惊讶,像是不可置信。他死前看见的,一定是他认识的人。
“让开。”
苏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白退后一步,看着父亲走到床边,弯腰查看。
“没有外伤,”苏慎说,“没有中毒的迹象。像是……吓死的。”
“吓死?”三姑的声音尖利起来,“好好的一个人,能被什么吓死?”
没有人回答。
苏白站在那里,看着那断掉的线。
他知道二叔是被什么吓死的。
二叔看见了那个斩断他线的人。
那个人是谁?
是那个东西吗?
还是——
“昨晚谁最后一个见到二叔?”苏慎问。
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站出来:“是……是奴婢。二老爷宴席散后回来,让奴婢打了洗脚水,然后就睡了。那时候还好好的,没什么异常。”
“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没……没有。奴婢睡在外间,一夜都没醒。”
苏慎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都出去。”
人群开始往外走。苏白也跟着转身。
“你留下。”
苏白停住脚步。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苏慎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他。
父子俩相对而立,中间隔着那具尸体。
“你知道些什么?”苏慎问。
苏白看着他的父亲。
一夜之间,苏慎好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脸色灰败,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不少。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悲伤,愤怒,还有……恐惧。
他在怕什么?
“父亲,”苏白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苏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没什么,”苏白说,“就是问问。”
苏慎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二叔身上的那线,”他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东西——你还能看见吗?”
苏白愣了一下。
父亲知道线的事?
“能看见,”他说,“断了。”
苏慎的嘴唇抿紧了。
“断了……”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你知道是谁连的吗?”苏白问。
苏慎没有回答。
“你知道那些线通向哪儿吗?”
苏慎还是没有回答。
“父亲,”苏白往前走了一步,“你到底知道什么?”
苏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是想说,又像是不能说。像是信他,又像是不敢信他。
最后,那些挣扎都变成了疲惫。
“你走吧,”苏慎说,“今天的事,不要往外说。”
“父亲——”
“走。”
苏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窃窃私语的亲戚们,看着那些惊惶不安的仆人们,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
父亲知道些什么。
但他不说。
为什么不说?
是因为不能说,还是因为——
他也是那些线的一部分?
苏白转身向外走去。
他得去祠堂后面看看。
就在他刚走出二叔的院子时——
“嗡——”
一声沉闷的号角从远处传来,响彻整个苏家。
苏白猛地停住脚步。
那是警报。
他三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但他认得——那是城墙上的警报。只有一种情况会拉响这个号角。
兽。
街道上瞬间乱了起来。行人惊慌失措地往家里跑,摊贩手忙脚乱地收摊,母亲抱着孩子冲进屋门。刚刚还平静的小城,一瞬间变成了炸开的蚁。
“兽——是兽——”
“快跑!回家去!”
“关上城门!关上城门!”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三年前,他还是苏家的天才,曾经上过城墙。那时候他十三岁,握着剑,站在大哥身边,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兽群,心里只有兴奋。
现在,他只是一个连一阶都不是的废物。
“苏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见大哥苏城从二叔院子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剑,脸上全是凝重。
“跟我走!”
“去哪儿?”
“城墙!”苏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兽来了,所有人手都得顶上!”
苏白被他拖着往前跑。
“我一阶都没有——”
“我知道!”苏城头也不回,“但你在城里也不安全!兽要是破城,城里比城墙上死得更快!”
苏白不再说话,跟着他跑。
街道上的人流和他们逆向而行。所有人都在往城里跑,只有他们往城墙跑。苏白看见那些人的眼神——恐惧的,慌张的,还有一点点希望。他们在希望城墙上的武者能挡住那些东西。
能挡住吗?
他不知道。
城墙很快到了。
苏白跟着苏城冲上城墙的时候,那里已经站满了人。苏家的武者,城防军,还有一些自发来的散修——所有人都握着武器,盯着城墙外那片黑暗的森林。
城外,烟尘滚滚。
无数黑影从森林里涌出来,向着城墙冲来。那些是异兽——低阶的,中阶的,高阶的,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水。
“八阶……”有人喃喃地说,“那里有八阶的……”
苏白的目光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去。
在兽群的后方,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它比周围的异兽高出数倍,像一座小山。隔着这么远,苏白看不清它长什么样,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像一块巨石压在口。
八阶兽王。
苏白看向大哥。
苏城的脸色很白,但他握着剑的手很稳。他转过头,看着苏白。
“待在这儿,别动。”
然后他转身,跳下城墙。
七阶剑客,一剑斩出,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异兽应声倒下。但后面的更多,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城墙上,所有人都在战斗。
箭矢如雨,剑光纵横,灵气激荡。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苏白站在城墙的角落,握着他的木剑。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太弱了。连一阶都没有,连一头最低阶的异兽都不死。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拼命,看着那些人死去。
一头五阶的裂地虎冲破防线,跳上城墙,一口咬断一个武者的脖子。旁边三个人同时出手,把它退,但又有两头冲了上来。
苏白看见大哥在兽群中厮。他的剑很快,每一剑都能带走一头异兽的命。但兽太多了,不完。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异兽的还是他自己的。
然后那个巨大的身影动了。
八阶兽王开始向城墙移动。
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那些低阶异兽纷纷给它让路,像水向两边分开。
苏城看见了它。
他提剑冲了上去。
七阶对八阶。
苏白的拳头握紧了。
苏城的剑斩在兽王的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兽王的爪子拍下来,苏城躲开了,但那劲风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再冲,再被拍飞。再冲,再被拍飞。
他本不是对手。
城墙上的人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沉下去。
七阶都打不过,他们这些更低阶的,上去就是送死。
“撤……”有人开始往后退,“撤吧,守不住了……”
“闭嘴!”一个老者吼道,“撤了城里的人怎么办!”
但更多的人开始后退。
恐惧是会传染的。当第一个人开始跑,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防线开始崩溃。
兽王又拍飞了苏城。
这一次,苏城没有爬起来。
他躺在城外,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大哥——”苏白的喊声淹没在震天的兽吼里。
兽王向城墙走来。
它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些人,巨大的眼睛里满是嘲讽。它知道这些人挡不住它。这座城,马上就要变成它的食场。
城墙上,最后几个人也跑了。
只剩下苏白。
他握着木剑,站在空荡荡的城墙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兽王。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不是害怕——是太弱了。三年没动过的人,跑几步就要喘,怎么可能跑得过八阶的兽王。
兽王看见了他。
它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城墙上那个瘦弱的人影。它可能在想,这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不跑?
苏白看着它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那线。
从兽王的口延伸出来,很粗,很亮,是血红色的。它的一端连着兽王,另一端——
另一端通向天空。
通向那块蓝得不真实的画布之外。
苏白愣住了。
这东西,也有线?
他来不及细想。兽王已经不耐烦了。它张开巨口,向着城墙,向着苏白,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然后它冲了过来。
苏白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巨兽,握紧了木剑。
他只有一剑。
他只能出一剑。
他闭上眼睛。
用意识去触碰那线。
就像触碰假祖父的线一样。就像触碰姐姐身上的线一样。
他用意识,轻轻一弹——
那红线断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那个八阶的兽王,那个无人能敌的巨兽,那个马上就要踏平这座城的怪物——
碎了。
碎成无数血红色的光点,飘散在城外的荒野上。
烟尘散去,月光下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平地。
那些低阶异兽愣了一瞬,然后像炸开的蚁群,四散奔逃。
苏白站在城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眼前发黑,腿发软,握着木剑的手抖得像筛糠。那一下,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意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但他没有倒下去。
他扶着城墙,慢慢滑坐下来,看着城外那片空地。
大哥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远处,那些逃跑的武者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八阶兽王,就这么死了?
被一个拿着一柄木剑的瘦弱少年,就这么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城墙,呜呜作响。
苏白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睛。
身体里,那团白光——姐姐的魂魄——微微颤动,像是在问他:你没事吧?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姐,”他轻声说,“我好像……又了一个。”
白光又颤了颤。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夜空。
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像画布一样的夜空。
兽王身上的红线,通向那里。
那上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上去看看。
远处,苏城动了动。
他慢慢爬起来,踉跄着向城墙走来。他浑身是血,走几步就要摔一跤,但他还是往这边走。
苏白看着他,没有动。
他太累了,动不了。
苏城走到城墙下,抬头看着他。
月光下,兄弟俩的目光相遇。
苏城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那个三年都没握过剑的弟弟。
那个了八阶兽王的弟弟。
那个拿着木剑的疯子。
苏白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这一次,他真的笑了。
“大哥,”他说,“我好像……没那么废物了。”
苏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