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九,天色未明,徐崇安在值房当值。昨夜是他在此值夜,同值的是个叫老吴的老锦衣卫,五十多岁,须发已见白,靠着墙角打盹。外头下着细雨,檐水滴答,屋里一灯如豆。
寅时三刻,门被轻轻叩响。老吴惊醒,与徐崇安对视一眼,手按上刀柄。徐崇安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是我。”声音尖细,带着颤。
徐崇安听出是那个常送药的小太监。他拉开门闩,小太监闪身进来,浑身湿透,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面色惨白如纸。
“徐、徐差爷……”小太监扑通跪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求差爷救救苏姑娘!”
徐崇安心头剧震,扶起他:“怎么回事?慢慢说。”
“昨、昨夜……王公公带人去了尚服局,说、说苏姑娘私藏禁物,搜、搜出一包药粉……”小太监语无伦次,“是、是砒霜!说苏姑娘要毒害刘婕妤……已、已押到慎刑司去了!”
徐崇安脑中“嗡”的一声。砒霜,毒害宫妃——这是死罪,而且是诛九族的死罪。苏凝华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分明是栽赃陷害。
“何时的事?哪个刘婕妤?”他强作镇定。
“子、子时末……是、是刘美人,前刚晋的婕妤……”小太监哭道,“苏姑娘被拖走时,看了奴婢一眼,摇头……她是让奴婢别管……可、可慎刑司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老吴在旁沉声道:“慎刑司归内官监管,咱们锦衣卫不上手。刘婕妤是李淑妃宫里的人,这事麻烦了。”
徐崇安心头一沉。他想起苏凝华曾提过,王振是李淑妃的人。李淑妃如今在后宫颇为得宠,但后宫之主仍是马皇后。马皇后仁慈宽厚,深居简出,不过问具体宫务,但若真出了毒害宫妃的大事,皇后必然要过问。可苏凝华是胡案罪眷,身份敏感,马皇后会为她出头么?
“你先回去,莫要声张。”徐崇安对小太监道,“此事我知晓了,会想法子。”
“谢、谢差爷……”小太监抹着泪,匆匆走了。
门关上,屋里恢复寂静。老吴看着徐崇安,低声道:“徐兄弟,此事你管不了。那苏姑娘是胡案罪眷,本就招人眼。如今又牵扯毒害宫妃,这是死局。你若手,便是自寻死路。”
徐崇安沉默。他知道老吴说得对。北镇抚司刚警告过他,此刻他若为苏凝华奔走,就是明着抗命,自投罗网。况且后宫水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小小锦衣卫差役,能做什么?
可是……苏凝华那双清冷的眼睛,那方绣着玉兰的绢帕,那些传递消息的纸条,一一浮现在眼前。那个在深宫中挣扎求生的女子,那个自身难保却还为他查证、提醒他小心的女子,如今身陷死地,他怎能坐视不管?
口玉锁烫得灼人。徐崇安闭上眼,深吸口气。
“老吴,”他开口,声音平静,“今之事,你就当不知。”
老吴盯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徐兄弟,你这是何苦?”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徐崇安道。
老吴摇头,不再劝说。徐崇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细雨如丝,将天地笼在一片蒙蒙灰白中。
辰时点卯,郑铎分派差事。徐崇安与陈大一组,徐崇安心头沉重。消息传得真快,连陈大都知道了。这说明此事已在宫中传开,苏凝华的处境,更加凶险。
“可知那宫女是谁?”他问。
“姓苏,是前户部侍郎苏文渊的女儿。”陈大看了他一眼,“徐兄弟,你……”
“我认得她。”徐崇安坦然道,“曾救过她一次。”
陈大沉默片刻,道:“那就更该避嫌。胡案罪眷,又涉毒害宫妃,这是死局。谁沾上,谁倒霉。”
徐崇安点头。他知道陈大是好意,但他心中已有计较。
巡查到午时,两人在西苑一处亭子歇脚。陈大去寻水喝,徐崇安独自坐在亭中,望着远处烟雨蒙蒙的湖面。荷叶初展,新绿点点,本是赏景的好时节,他却无心观赏。
亭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绸袍的太监走进来,五十来岁,面白无须,正是冯德海。
“徐差爷。”冯德海拱手。
“冯公公。”徐崇安起身还礼。
冯德海在对面石凳坐下,看了眼四周,低声道:“苏姑娘的事,你知道了?”
“是。”
“此事棘手。”冯德海缓缓道,“那包砒霜,是在苏姑娘床下搜出的。人证物证俱在,她百口莫辩。王振亲自督办,已审了一夜。”
徐崇安心头一紧:“苏姑娘可招了?”
“没有。”冯德海摇头,“苏姑娘只说是栽赃,但拿不出证据。王振用了刑,她仍不松口。可这没用,慎刑司那地方,黑的能说成白的。王振要她死,她就活不了。”
“王振为何要置她于死地?”
“一来,苏姑娘是胡案罪眷,本就该死。二来,”冯德海声音更低,“刘婕妤前晋位,昨就‘突发急症’,说是心悸呕吐。太医查不出缘故,只说是‘邪风入体’。李淑妃正愁没处发作,王振就搜出了砒霜。你说巧不巧?”
徐崇安明白了。这是后宫常见的构陷把戏。李淑妃要打击异己,或要立威,拿个无依无靠的罪眷开刀,最是稳妥。苏凝华恰好在尚服局,又有个胡案罪眷的身份,简直是天造地设的靶子。
“刘婕妤真病了?”徐崇安问。
“病是真病,但是不是砒霜所致,难说。”冯德海道,“太医院的人嘴严,咱家打听不出。但刘婕妤是李淑妃的人,李淑妃说是,那就是。”
“马皇后可知此事?”徐崇安问。
冯德海苦笑:“皇后娘娘仁慈宽厚,深居简出,这些年已不大过问具体宫务。况且此事涉及李淑妃,皇后娘娘即便知道了,也未必会为一个罪眷出头。后宫之事,向来是‘民不举,官不究’。王振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皇后娘娘不会深究。”
徐崇安心头一沉。马皇后确实以仁慈著称,但正因仁慈,往往不愿深究后宫阴私。且苏凝华是胡案罪眷,身份敏感,皇后即便知道了,也未必会为一个罪臣之女与李淑妃较真。
“冯公公可能救她?”徐崇安问。
冯德海摇头:“咱家只是个管事太监,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况且此事涉及宫妃,咱家若手,便是僭越。徐差爷,咱家今来,是念着苏姑娘曾帮咱家做过几件绣活,是个好姑娘。可这后宫,好人活不长。”
徐崇安沉默。冯德海说得委婉,但意思明了:他救不了苏凝华。
“难道就眼睁睁看她死?”徐崇安声音发涩。
“除非……”冯德海顿了顿,“除非有贵人相助。可苏姑娘是罪眷,哪个贵人会为她出头?除非……除非能证明她是被冤枉的,那包砒霜不是她的。”
“如何证明?”
“难。”冯德海摇头,“慎刑司是王振的地盘,他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除非陛下亲自过问,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或者,能说动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仁慈,若知此事确有冤情,或会过问。但皇后娘娘近年来身子也不大好,深居简出,寻常人见不到。且此事涉及李淑妃,皇后娘娘未必愿手。”
徐崇安心头一动。马皇后——这位历史上的贤后,以仁慈著称。若她肯过问,或许有一线生机。可如何能接触到马皇后?他一个外臣,一个锦衣卫差役,连后宫都进不去,如何能见到皇后?
“徐差爷,”冯德海起身,“咱家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离开。徐崇安坐在亭中,久久未动。细雨飘进亭子,打湿了他的肩头。
陈大回来,见他神色,没说什么,只道:“走吧,该回衙了。”
午后,徐崇安寻了个由头,告假半。他出了镇抚司,没回排房,而是往东城去。他要去找一个人——刘顺。
刘顺是五城兵马司的把总,是他入锦衣卫的荐主,也是徐达安排照顾他的人。此刻,他只能想到这个人。
到了兵马司衙门,刘顺正在院中训话。见徐崇安来,示意他稍等。待训话完毕,刘顺引他到偏室。
“崇安,何事?”刘顺关上门,直接问道。
徐崇安将苏凝华的事说了。刘顺听完,眉头紧锁。
“此事难办。”刘顺缓缓道,“后宫之事,外臣本不该手。况且那苏姑娘是胡案罪眷,身份敏感。你为她奔走,若被人知晓,便是大罪。”
“学生知道。”徐崇安低声道,“可学生不能看着她死。刘叔,学生只求您指点一条路,成与不成,学生自己承担。”
刘顺看着他,良久,叹道:“你倒是重情义。可崇安,你要想清楚,此事若败,不止你死,可能牵连许多人。你那两位故人,林家小姐,冯公公,甚至咱家,都可能受牵连。”
“学生明白。”徐崇安抬头,目光坚定,“可学生若坐视不管,此生难安。”
刘顺沉默。屋里只闻窗外雨声淅沥。许久,他开口道:“你若真想救她,只有一个法子:找到真凶,证明她是被冤枉的。”
“如何找?”
“那包砒霜既是栽赃,必有人放进去。此人要么是尚服局的人,要么是能进出尚服局的人。”刘顺道,“你从这条线查。但记住,暗中查,莫要声张。一旦被人察觉,你就完了。”
“学生明白。”
“还有,”刘顺压低声音,“徐达将军病危,陛下近心思都在那上头。后宫之事,陛下暂时无心过问。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风险——若在陛下过问前查不清,苏姑娘就真没救了。”
徐崇安心头一紧。时间紧迫,徐达随时可能死。一旦徐达死,朱元璋的注意力才会回到朝堂后宫。那时若还没结果,苏凝华必死。
“学生谢刘叔指点。”徐崇安躬身。
“去吧。”刘顺摆摆手,“记住,谨慎,谨慎,再谨慎。”
徐崇安离开兵马司,在细雨中慢慢走着。脑中飞速转动。要查此案,他需进宫,需接触尚服局的人,需打听那夜详情。可他是外臣,是锦衣卫,入宫不易,接触宫女更不易。
他想到了一个人——孙七。孙七常入宫当值,在宫中有相识的太监宫女,或许能帮忙。但孙七会帮他么?此人圆滑,明哲保身,未必肯冒险。
还有林晚卿。林晚卿是林承业之女,林承业是徐达旧部,或许在宫中有相识的女官?但林晚卿自己也身陷麻烦,北镇抚司在查林家,此时找她,可能害了她。
徐崇安感到深深的无力。在这天罗地网般的深宫,他一个小人物,想救一个人,难如登天。
可他还是要去试。因为那是苏凝华,那个在井边打水、在灯下绣花、在深宫中默默挣扎的女子。她曾在他受伤时送药,在他迷茫时提醒,在他孤独时传递温暖。如今她身陷死地,他不能不管。
回到镇抚司,已是申时。徐崇安寻到孙七,他正在院中擦拭腰刀。见徐崇安来,孙七笑道:“徐兄弟,今没当值?”
“告了半假。”徐崇安在他身旁坐下,低声道,“孙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孙七手上动作停了停:“何事?”
“苏凝华的事,孙兄可听说了?”
孙七面色微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徐兄弟,此事莫要再提。那苏姑娘是死定了,你莫要惹祸上身。”
“小弟知道。”徐崇安道,“但小弟与苏姑娘有旧,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孙兄在宫中人面广,可否帮小弟打听打听,那夜尚服局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指证?谁搜出的砒霜?”
孙七盯着他,良久,摇头:“徐兄弟,不是咱不帮你,是这事碰不得。王振是什么人?李淑妃面前的红人!咱要是沾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孙兄只需帮忙打听,不必出面。所有风险,小弟一力承担。”徐崇安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塞进孙七手里,“这是小弟一点心意,请孙兄喝茶。”
孙七掂了掂银子,犹豫片刻,叹道:“罢了,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咱帮你打听打听。但说好了,只打听,不出面。打听完,咱告诉你,往后你再莫要找咱。”
“谢孙兄。”
孙七将银子揣进怀里,低声道:“三后,咱给你消息。”
“有劳。”
夜里,徐崇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雨声淅沥,像谁在哭泣。他想起苏凝华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在慎刑司的刑房里,该是怎样的绝望?
他想起自己穿越而来,附身在这个私生子身上,背负着原主“认祖归宗”的执念,在这洪武朝堂挣扎求生。原以为只要谨慎,只要隐忍,就能活下去。可如今,苏凝华的事让他明白,在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你不惹事,事会来惹你。
口玉锁贴着皮肤,温润微凉。徐崇安握紧它,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要踏进一个危险的局。但他不后悔。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人,总要去救。
窗外夜色深沉,无星无月。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悠悠荡荡,像在为谁送行,又像在为谁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