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爪说完那句话,就没再开口了。
他走到火堆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新伤照得清清楚楚——从眉骨往下,一直到颧骨,长长的一道,血痂黑红。
林晓晓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想问很多事:熊有多大?在哪儿看见的?有没有追他?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但雷爪蹲在那儿,一句话不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就问不出口了。
灰耳朵缩在她腿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雷爪脸上的伤,大气都不敢出。
周围那些兽人也都围过来,但没人敢靠近,就站在几步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火堆噼啪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兽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雷爪旁边蹲下。
“看见了?”他问。
雷爪点头。
“多大?”
雷爪沉默了一下,用手比了个高度——到他口。
老兽人的眉头皱起来。
“这么近?”
“嗯。”
老兽人不说话了,盯着火堆,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林晓晓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到她口高的熊——那是多大?
她想起前世在动物园里见过的熊。黑熊,棕熊,站起来比人还高,一巴掌能拍断树。
这里的熊,恐怕更大。
“在哪儿看见的?”老兽人又问。
雷爪往山那边指了指。
“翻过那道梁,有个山洞。”他说,“它在洞里。”
“你进去了?”
“没有。”雷爪说,“在外面看了看。”
老兽人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又落下来。
林晓晓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它……会发现咱们吗?”
雷爪转头看她。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不知道。”他说,“它也在找吃的。”
林晓晓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在找吃的——意思是它会到处走。走到哪儿,看见什么,都有可能。
如果它走到部落这边来……
她不敢往下想。
“丫头。”老兽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晓晓转头看他。
老兽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什么。
“别怕。”他说,“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兽没见过。”
林晓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兽人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火堆边又安静下来。
雷爪还蹲在那儿烤火,脸上的伤在火光里忽隐忽现。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是白天攒下来的一块兽皮,软软的,净。
她递过去。
“擦擦。”
雷爪低头看了看那块兽皮,又看了看她,接过去。
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痂,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自己。擦了几下,血痂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
林晓晓看着那道伤,忽然问:“疼吗?”
雷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着她。
“不疼。”他说。
林晓晓不信。
那伤口那么长,那么深,怎么可能不疼。
但她没再问。
雷爪擦完,把兽皮递还给她。
林晓晓接过来,发现上面沾着血,已经了,黑红色的。
她看了看那块兽皮,又看了看雷爪。
“明天还去吗?”她问。
雷爪摇头。
“不去。”
林晓晓愣了一下。
雷爪看着火堆,慢慢说:“去了也没用。打不过。”
林晓晓沉默了。
连他都打不过的熊,那得有多大?
她忽然觉得冷,往火边凑了凑。
两人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雷爪忽然开口。
“明天,”他说,“别往深处走了。”
林晓晓抬头看他。
“就在边上挖。”雷爪说,“听见动静就回来。”
林晓晓点点头。
雷爪没再说话。
夜渐深。
兽人们陆续散去。
林晓晓靠在树上,裹着兽皮,盯着火堆。
脑子里乱得很。
熊,冬天,那个要来的部落……每件事都想一遍,每件事都想不出办法。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想了。
先睡觉。
第二天早上,林晓晓醒来的时候,雷爪又不见了。
火堆边放着一烤好的山药,用叶子包着,还温热。
她拿起那山药,剥开皮,慢慢吃着。
灰耳朵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晓晓,”他小声问,“今天还去挖吗?”
林晓晓点头。
“去。”
灰耳朵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个熊……”
“不去深处。”林晓晓说,“就在边上挖。”
灰耳朵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山药,林晓晓站起来,往那片山药林走去。
今天跟着的人少了一些——有几个年轻的猎手跟着雷爪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还有几个半大小子。
林晓晓走在最前面,灰耳朵跟在旁边。
到了地方,她停下来,往林子深处看了看。
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蹲下来,开始挖。
挖了一会儿,又抬头往深处看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继续挖。
太阳慢慢升高。
挖出来的山药堆成一堆,灰耳朵在旁边看着,一一往筐里放。
“晓晓,”他忽然说,“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林晓晓没抬头:“梦见什么了?”
“梦见那个熊。”灰耳朵说,“好大,站得比树还高。”
林晓晓的手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灰耳朵想了想,“然后首领来了,把它打跑了。”
林晓晓抬头看他。
那小崽子一脸认真,眼睛亮亮的。
“首领厉害。”他说,“一定能把它打跑。”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挖。
中午的时候,大家往回走。
林晓晓抱着筐,走在最后。走到林子边上,她忽然停下来。
有声音。
很轻,很远。
她竖起耳朵听着。
沙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她盯着林子深处,心跳得很快。
灰耳朵跑回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晓晓?”
林晓晓没动,继续听着。
那声音响了几下,消失了。
又响了几下,又消失了。
然后彻底没了。
林晓晓盯着林子深处,站了很久。
什么也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吧。”她说。
回到部落,她把筐放下,坐在火堆边发呆。
灰耳朵蹲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晓晓,”他小声问,“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说,“可能是风。”
灰耳朵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雷爪他们回来了。
还是空的。
什么都没打到。
林晓晓看着他们走进部落,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雷爪走回火堆边,蹲下来烤火。
林晓晓看着他,想问今天怎么样,但看他那张脸,又问不出口。
倒是雷爪先开口了。
“今天怎么样?”
林晓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她。
“还行。”她说,“挖了一点。”
雷爪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着。
天渐渐黑了。
篝火燃起来,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
林晓晓烤了几山药,分给大家吃。没人说话,都在默默地吃。
吃完,有人回棚屋睡觉,有人还坐在火堆边发呆。
林晓晓靠在树上,盯着火堆。
雷爪坐在旁边,也盯着火堆。
过了很久,雷爪忽然开口。
“明天,”他说,“我带人去那边看看。”
林晓晓转头看他:“哪边?”
“山那边。”雷爪说,“看看那个熊还在不在。”
林晓晓的心揪了一下。
“不是说打不过吗?”
“是不打。”雷爪说,“就看看。看它在不在,往哪儿走。”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去。”
雷爪转头看她。
“你?”
“嗯。”林晓晓说,“我想看看。”
雷爪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危险。”
“我知道。”林晓晓说,“但我想看看。”
雷爪又看了她一会儿,移开视线。
“随你。”他说。
林晓晓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们就出发了。
雷爪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木矛。后面跟着黑石和另一个年轻猎手,再后面是林晓晓。
灰耳朵也想跟来,被林晓晓按住了。
“你留在部落。”她说,“帮我看筐。”
灰耳朵不情不愿地点头,眼睛红红的。
林晓晓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跟上雷爪。
四个人往山那边走。
林子越来越密,树越来越高。阳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
雷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眼睛扫着四周。
林晓晓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很快。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雷爪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地上的土。
林晓晓凑过去看——是脚印。
很大,很深,比昨天看见的那些还大。
雷爪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会儿,他再次停下来。
前面是一道山梁,翻过去就是昨天他说的那个地方。
雷爪蹲下来,压低身子,慢慢往前挪。
林晓晓学着他的样子,也蹲下来,慢慢挪。
挪到山梁边上,雷爪停下来,趴在地上,从草丛缝隙里往外看。
林晓晓趴在他旁边,也往外看。
山梁下面是一片缓坡,长满了枯草和灌木。缓坡尽头有个山洞,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雷爪盯着那个洞口,一动不动。
林晓晓也盯着那个洞口,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
洞口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雷爪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林晓晓的手都趴麻了,但她不敢动,就那么趴着。
又过了很久。
洞口忽然动了动。
林晓晓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洞里钻出来。
先是一个头——很大,毛茸茸的,两只耳朵竖着。
然后是身子——比头还大,圆滚滚的,四条腿粗得像柱子。
最后是全身——站起来,抖了抖毛,往四周看了看。
林晓晓屏住呼吸。
那是一头熊。
很大。
非常大。
比她前世见过的任何熊都大。
它站在那里,像座小山。皮毛是黑褐色的,乱糟糟的,沾着泥和枯叶。脑袋转来转去,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什么。
雷爪一动不动。
林晓晓也一动不动。
那头熊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低下头,开始在地上刨什么。刨了几下,低头闻闻,又刨几下。
刨了一会儿,它抬起头,往山梁这边看了一眼。
林晓晓的心跳几乎停了。
但那头熊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刨它的。
刨完了,它转身走回洞里,消失在黑暗中。
林晓晓趴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雷爪慢慢往后退,退了几步,站起来。
林晓晓也跟着往后退,退到看不见洞口的地方,才敢站起来。
腿软得厉害,她扶着树站了一会儿。
雷爪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晓才开口。
“它……看见咱们了吗?”
雷爪摇头。
“不知道。”他说,“应该没有。”
林晓晓松了口气,腿更软了。
“回去吧。”雷爪说。
四个人往回走。
一路上没人说话。
林晓晓脑子里全是那头熊的样子——那么大,那么壮,一巴掌能把人拍死。
它就在离部落不远的地方。
在找吃的。
如果它找到部落这边来……
她不敢想。
回到部落,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晓晓坐在火堆边,好半天没动。
灰耳朵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晓晓,”他小声问,“看见了吗?”
林晓晓点头。
“大吗?”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大。”她说,“很大。”
灰耳朵的眼睛瞪圆了。
“比首领还大?”
林晓晓想了想那头熊站起来的样子,又想了想雷爪。
“大。”她说,“大很多。”
灰耳朵不说话了,往她身边凑了凑。
林晓晓伸手揽住他,没说话。
晚上,雷爪坐在火堆边,盯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晓晓坐在旁边,也盯着火。
过了很久,雷爪忽然开口。
“它在那儿。”他说,“一时半会儿不会走。”
林晓晓转头看他。
“那……”
“冬天快到了。”雷爪说,“它也在攒吃的。”
林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它会来这儿吗?”
雷爪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愿不会。”
林晓晓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睛里有点什么——不是怕,是别的。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雷爪没再说话,继续盯着火堆。
夜深了。
林晓晓靠在树上,裹紧兽皮。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头熊的样子。
那么大,那么近。
就在山那边。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火堆。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
她忽然想起老兽人说的话。
“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兽没见过。”
是啊,他们见过很多。
但这头熊,他们见过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冬天,会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