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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陆昭照常去给请安。她吃不下睡不着,眼底的乌青浓郁。

周氏见了,阴阳怪气:“哟,这是怎么了?给顾家摆脸色呢?”

柳心月在一旁添油加醋:“老夫人别生气,嫂嫂定是担心陆昀弟弟呢。唉,好好的怎么就犯事了……”

陆昭垂着眼,指甲掐进手心。疼,但不及心里万分之一。

短短一,陆昀的事情就传的满府皆知。

陆昭屈膝行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蹲下去,礼数分毫不差。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的乌青在晨光下愈发明显,却衬得那双眼眸深潭似的,静得有些骇人。

“母亲说笑了,”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平稳,“儿媳只是昨夜未曾安眠。”

周氏端着茶盏,用盖子一下下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安眠?心思都用在算计怎么拿捏我们顾家,怎么替你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开脱上了吧?能安眠才怪!”

柳心月依偎在周氏身边,轻柔地帮周氏捏着肩膀,闻言细声细气地接话:“老夫人,您别这么说嫂嫂。陆昀弟弟年纪还小,许是……许是受人蒙蔽呢?嫂嫂也是爱弟心切,这才慌了神。”

她说着,目光“担忧”地看向陆昭,“只是嫂嫂,你前些才那般……那般与顾大哥争执,今为了弟弟的事,怕是少不得又要去求顾大哥吧?这……这岂不是让顾大哥为难?”

她的话,句句看似体贴,实则刀刀见血。

周氏重重将茶盏磕在桌上,冷笑一声:“求?她拿什么求?拿她那不知所谓的和离来要挟辞儿吗?陆昭,我告诉你,陆昀那是军法如山,证据确凿!你爹当年就是……”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眼中闪过一抹刻毒的讥诮,改了口风,“哼,这还真是‘龙生龙,凤生凤’!你们陆家,是不是就专出这种手脚不净、祸乱军纪的货色?”

“母亲!”陆昭猛地抬头,一直沉寂的眼底骤然迸出骇人的冷光,那光芒锐利如刀,竟让周氏气势莫名一窒。“请您慎言!家父忠烈,天地可鉴!阿昀之事尚无定论,您岂可妄加污蔑,牵连先人?!”

“污蔑?”周氏被她的目光刺得一恼,声音陡然拔高,“满府上下谁不知道!你弟弟贪墨军械被抓了现行!你爹当年……”她再次顿住,喘了口气,看着陆昭瞬间惨白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脸,一种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好,你爹的事且不论。陆昭,你那不是骨头硬得很,要和离吗?怎么,离了我们顾家,你一个罪臣之女,拿什么去救你那同样不净的弟弟?还不是得摇尾乞怜,回头来求我的辞儿?”

她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字字如毒针:“我告诉你,你这叫自作自受!离了顾家,你们陆家这两个‘罪人’,就等着在死在大街上吧!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脸再开那个口!”

柳心月适时地轻叹一声,满是“同情”:“嫂嫂,姑母也是气话。只是……唉,顾大哥向来公正严明,最厌徇私。你提了和离,如今再去求他手军法司的事,只怕……只怕反而会更惹顾大哥厌弃,对陆昀弟弟更不利啊。”

二人一唱一和,一个辱及父弟,诛心刺骨;一个假意关怀,却将陆昭入更绝望的境地。

陆昭站在原地,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却抵不过心头那片被反复凌迟的冰冷与麻木。

她能感觉到四周侍立丫鬟仆妇投来的或同情、或鄙夷、或看戏的目光。周氏和柳心月的话,像淬了毒的鞭子,抽打的不仅是她的尊严,更是将她所剩无几的希望,连同陆家早已摇摇欲坠的门楣,一起踩在脚下碾碎。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却暖不热半分血色。她低着头,将所有翻涌的怒火、悲怆、还有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屈辱,死死封存在那片浓密的睫羽之下。

再抬头时,脸上已只剩下古井无波一般的平静。她没有再看周氏和柳心月,只是对着主座方向,再次屈了屈膝,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里:

“母亲教训的是。若无事,儿媳先告退了。”

说完,她不再等回应,转身,挺直着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正厅。

身后,隐约传来周氏不悦的冷哼和柳心月柔声的劝慰。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冰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她知道,周氏的话虽恶毒,却有一句是事实——离了顾家,她和阿昀,或许真的无路可走。

但,就算死,也绝不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跪着烂掉。

子在煎熬中一寸寸爬过,像钝刀割肉,缓慢而清晰。

距离那三封信送出,已过去整整三。

初时,陆昭尚能强自镇定。她照常去正院请安,面对周氏和柳心月越发露骨的讥诮与敲打,她只是垂眸听着,丝毫不予争辩。回来便坐在窗下,拿起针线或账本,试图让手指的忙碌占据全部心神。

可针尖会莫名刺偏,绣坏一片花瓣;算珠会拨错,对着简单的数目反复核对几遍仍觉恍惚。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的方向,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陌生的通传、甚至风吹动门环的轻叩。

每一次响动都让她的心骤然提起,又在确认只是寻常动静后,沉沉落下,空荡得发慌。

眼底的乌青用再多脂粉也遮盖不住,晨起梳妆,镜中人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一种强撑的、脆弱的平静,她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食欲也几乎断绝,勉强咽下的几口粥饭如同沙砾堵在口。春荷忧心忡忡,变着法子弄些清淡小菜,她也只是摇头。

这几顾辞也没有来找过她,似乎在刻意回避着她。

陆昭知道,顾辞在等着她再去求他。可那又有什么用?他不过就是想看她伏低做小,但哪怕她卑微到尘埃里,顾辞也不会帮陆昀的。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扑簌簌地敲打着窗纸。陆昭毫无睡意,她坐在黑暗里,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硬物——那是萧烬给的瓷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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